两人又喝了一会酒,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大起来。
詹姆忽然想起什么,疑惑道:“我听说,是培提尔·贝里席在凯冯叔叔面前举报了你。”
“他为什么要针对你,你和他有仇?”
闻言,柯里昂只是直截了当摇摇头:“我们之间并没有私人恩怨。”
“但有时候,利益冲突比私人恩怨更致命。”
“利益?”詹姆不解:“你和培提尔之间能够存在什么利益冲突?”
柯里昂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跳蚤窝以前是什么样子?”
“粪坑。”詹姆不假思索:“全君临最脏、最乱、最危险的地方,连金袍子都不愿意来巡逻。”
“那么......现在呢?”
此话一出,詹姆皱眉低头环顾大厅,看向楼下那些衣着整洁的客人,那些精致的食物,那些明亮的灯光。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一块人人唾弃,唯恐避之不及的粪坑,变成了肥肉,那么谁都想要将它夺走。”
柯里昂笑了笑,指着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赌场的利润,妓院分店的收入,再加上即将开张的格斗场,跳蚤窝将会成为整个君临,甚至是七大王国最赚钱的地方。”
“这些钱,以前流进下水道,现在流进我的口袋,有些人看着当然心里不舒服。”
“小指头想要秩序之所!”
詹姆立即反应过来,愤怒地捶在桌子上:“他想抢你的生意,但这些都是你自己经营出来的!”
“不是抢。”柯里昂纠正:“是拿回去。”
“在培提尔眼里,跳蚤窝的脏钱本来就该归他这样的人,贵族出身,有脑子,懂得运作。”
“而我,只是个好运的平民,暂时替他保管财产而已。”
“该死的混蛋!”闻言,詹姆先是叱骂一声,接着又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但是提利昂说过,小指头是整个君临他最看不透的人,可为什么这次他做得这么明显?”
“直接去凯冯那里告状,这不像他的风格。”
此话一出,柯里昂笑了,笑得有些讽刺:“因为,他并没有把我看成是对手。”
“在他看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好运的平民,碰巧救了詹姆·兰尼斯特,碰巧讨好了泰温大人,一连串的好运,造就了今天的我,而好运,总有到头的时候。”
说着,柯里昂看向詹姆,眼神深邃:“换句话说,他并不觉得我有资格跟他对抗,所以他用的是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式——向权威举报。”
“就像主人发现仆从偷东西,他们不会跟仆从玩阴谋,而是直接叫护卫来抓人,因为......仆人没资格让主人费心算计。”
这道理让詹姆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荒谬。
但又不得不承认,它很真实。
“不过这也正常。”
柯里昂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似乎完全不在乎被算计,继续向詹姆耐心解析道:
“毕竟哪怕小指头是从五指半岛那种小地方出身的他,也生来就是贵族。”
“那种对平民天生的蔑视,是根植于血脉中的,就像狮子看羊,永远不会把羊当成平等的对手。”
随着柯里昂的话音落下,詹姆沉默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如何教导他“贵族要有贵族的体面”,在凯岩城,在君临,平民们自动为他让路、低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是啊,这不就是理所当然吗?
“柯里昂,”詹姆忽然开口,声音中透出一股认真和坚定:“不管你是平民还是贵族,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以我的荣誉起誓......如果那东西我还剩一点的话。”
闻言,柯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举起酒杯。
“詹姆·兰尼斯特。”柯里昂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不管你是弑君者还是御林铁卫,你都是我柯里昂的朋友,我以......柯里昂家族的名义保证。”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在喧闹的背景音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他们都听到了。
他们喝干了杯中的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柠檬的酸和酒精的烈,最后留下一丝回甘。
“对了。”
詹姆放下杯子,忽然想起什么:“既然父亲知道了你做局的事,那他为什么还要亲自册封你?”
“按照他的性格,应该......”
“应该把我扔进地牢,或者至少剥夺一切?”
詹姆点头。
柯里昂站起身,走到平台边缘,双手撑在栏杆上,俯瞰着楼下逐渐热闹的人群,正打算解释。
就在这时,大厅门口传来一阵轻微骚动。
詹姆转头看去,然后脸色沉了下来。
只见一个矮瘦的身影迈进了秩序之所的大门。
——培提尔·贝里席。
赫仑堡伯爵今天穿得很低调,一袭深蓝色外套,没有绣花,没有配饰,连那枚标志性的仿声鸟胸针都没戴。
他独自一人,甚至连护卫和随从都未携带,就像随意散步走到了这里似得。
但他的出现,让大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客人都转过头行注目礼,毕竟他们大都认得这张脸。
君临前财政大臣,赫仑堡伯爵,丝绸街至少一半妓院的幕后老板。
他来干什么?
詹姆激动地站起身,手不自觉地按向腰间剑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那家伙竟然还敢来?”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他刚在凯冯叔叔那里使坏,现在还敢大摇大摆走进你的宴会?”
“我这就把他赶走!”
说着,便迈步作势就要往楼梯走。
但柯里昂却按住了他的肩膀:“别冲动,詹姆。”
“可那家伙他.......”
“坐下。”
“记住,如果你想上桌子,就不能急着掀桌子,至少得先看看桌上摆的是什么菜。”
詹姆愣住了。他回过头看着柯里昂的眼睛,漆黑的眼眸中没有愤怒和紧张,只有一种深沉到难以解读的平静。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最后,詹姆不甘心地缓缓坐回椅子上。
但他挺直了背,眼睛死死盯着楼下的那个身影,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狮子。
而楼下,培提尔·贝里席已经优雅地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他微笑着对周围点头致意,那笑容完美无缺,仿佛就像是来参加老朋友的聚会。
柯里昂站在平台边缘,双手抱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游戏的新一回合,开始了。
而这一次,对手亲自走进了他的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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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提尔·贝里席站在吧台前,打量着那些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目光扫过侍者手中那套精致的银制工具,最后落在墙上挂着的酒单。
木板上刻着工整的字迹,刷了金漆,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有趣。”
培提尔好奇地轻声开口:“‘狮心烈火’、‘冰原狼嚎’、‘高庭玫瑰露’......连酒的名字都这么有心思。”
在这样的贵族面前,一名侍者穿着整洁的白围裙,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大人想喝点什么?”
培提尔轻蔑的瞥了他一眼,手指在酒单上虚划过,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君临之巅’。”
他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就这个,让我尝尝,最高处的风景是什么味道。”
侍者连忙点头,刚要去调酒,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酒不适合你,贝里席大人。”
回过头,只见柯里昂从楼梯上走下来,步子不紧不慢。
白色披风在他身后轻轻摆动,漆黑手掌纹章随着步伐若隐若现。
他走到吧台边,在培提尔身旁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拔剑。
如果他们有剑的话。
培提尔优雅地转过身,脸上笑容不变:“哦?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