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铠甲,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长袍,披风还在肩上,黑色手掌纹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见状,詹姆走过去,两人登上楼梯,来到二楼的一处小平台。
这里用屏风隔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摆着两张舒适的扶手椅和一张小圆桌。
从平台可以俯瞰整个大厅,又不会被下面的人轻易看到。
非常非常用心的布置。
詹姆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舒服,填充物软硬适中,调侃道:“这就是你的领地吗,柯里昂爵士。”
“不,这是我的家。”柯里昂咧嘴一笑,打了个响指,侍者立即端来两杯酒。
琥珀色液体,浮着一片柠檬和几颗红色小果子,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尝尝。”柯里昂举起杯子:
“这叫‘旧日时光’,我自己调的。”
詹姆喝了一口,味道很复杂。
先是酒精的醇厚,然后是柠檬酸,最后带着一丝甜味和某种草本植物的清香。
“好酒。”詹姆由衷地感叹:“比红堡地窖里那些发霉的葡萄酒好喝多了。”
闻言,柯里昂也没有搭话,只是与他一同品酒,看着楼下逐渐热闹起来。
受邀的客人陆续到来,几个小行会的头目,腌肉街的店铺老板,还有一些看起来像是自由城邦来的商人。
没有贵族,至少现在还没有。
“詹姆。”沉默了好一阵,柯里昂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你有话想问我。”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在陈述。
此话一出,詹姆立即将杯子放下,严肃地看向柯里昂。
他确实有话想问,从圣堂出来就想问,一路憋到现在。
“昨天......在腌肉街,那些暴民是你安排的吗?”
他问得很直接。
因为对柯里昂,他不想拐弯抹角。
“是。”没有任何迟疑,柯里昂竟然直截了当地承认了!
坦率得让詹姆都愣了一下。
“从那个被马踢伤的老吉姆,到突然涌出的人群,到马林·特兰的死,到瑟曦他们被围堵,再到我恰好赶到,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他的声音十分平静,也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
听到这样的回答,詹姆的手握紧了杯子,玻璃很凉,但却没有说话。
似乎看出了他内心的挣扎,柯里昂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地道:
“詹姆,你生来就是凯岩城的继承人。”
“你从小就享受着优渥的生活,十一岁成为了萨姆纳·克雷赫爵士的侍从,十三岁便得到了人生第一个团体比武的冠军。”
“十五岁成为骑士,短短几个月后便被册封为七国最年轻的御林铁卫。”
柯里昂细数着詹姆获得的荣誉,语气里没有羡慕和嫉妒,只是带着一丝他从未听到过的疲惫。
“你永远无法理解,一个平民想要在这个世界活下去,到底需要付出什么。”
说着,他抬起头,漆黑的眼眸直视詹姆:“在这个世界,平民上升的通道几乎已经被完全焊死。”
“你可以救人,可以立功,可以做出很多贡献,但只要没有爵位,你永远是个‘平民’,是个‘那个农夫’,是个‘那家伙’。”
“他们会在需要你时用你,在不需要时踢开你,就像踢开一条狗。”
“所以......我必须让他们需要我。”
听着柯里昂的解释,詹姆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的人生,别人叫他“兰尼斯特家的长子”“凯岩城继承人”“未来的西境守护”。
那些称呼是与生俱来的,像呼吸一样自然。
虽然他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但也非常清楚,如果有自己生来没有这些称呼,生活也许会变得更加艰难。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
柯里昂抿了一口酒,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孩子,这个世界有两种人,一种人生来就在桌子上吃饭,一种人生来就在桌子下捡骨头。”
“如果你想上桌子,就不能等着别人施舍,你得自己把桌子掀了,然后告诉他们,要么让我坐下,要么......谁都别吃。”
詹姆猛地抬头,喃喃道:“你父亲......”
“死了。”
“在我十岁的时候,因为欠了领主的税,被吊死在庄园的苹果树上,我看着他断了气,看着乌鸦来啄他的眼睛,看着雨打风吹,尸体晃了半个月。”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詹姆心头发紧。
“所以。”柯里昂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琥珀色的液体在里面晃动:
“我不相信施舍,不相信恩典,不相信‘贵族老爷的仁慈’。”
“我只相信交换,我救国王,国王给我爵位,我控制跳蚤窝,泰温大人得到治安,我做脏活,他保持手干净。”
“非常公平的交易。”
“如果这一切都是交易的话,那我呢......”
突然詹姆猛地抬起头,正视柯里昂:“我们之间,也是交易吗?”
此话一出,他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连忙解释道:“当.....当然,我知道你从河间地把我救出来,是为了金龙.....”
“不,詹姆。”
柯里昂笑了笑,打断了他,然后将酒杯放在桌子上,严肃道:
“你是我的朋友。”
听着这个回答,詹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设计了整个骗局,却坦率承认的人。
然后,出乎自己意料地,詹姆笑了。
发自内心的。
“你知道吗。”
“刚才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否认,如果你编个理由骗我,我该怎么办。”
“但现在你告诉我真相,哪怕真相不那么光彩,这说明你把我当朋友。”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真正的朋友之间,不需要谎言。”
沉默了片刻,柯里昂的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计算的微笑,而是真正带着温度的笑容。
“谢谢,詹姆·兰尼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