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跳蚤窝时,已经接近午夜。
但这片街区却并没有陷入黑暗,相反,灯火通明。
街道两侧,每隔十步就立着一根木杆,灯笼里面燃烧的不是昂贵的蜡烛,而是经过提炼的鱼油,气味有些腥,但足够明亮。
这是罗尔杰的主意,便宜且耐用。
透过车窗,柯里昂能够非常清楚地看到街景,没有蜷缩在阴影里的乞丐,没有醉倒在水沟边的酒鬼,没有眼神空洞的妓女。
街道上人来人往,但井然有序。
孩子们在街上玩耍,一个老人坐在门廊下拉着破旧的提琴,琴声已经跑调很严重了,但节奏却十分轻快。
粥铺旁围了很多人,都排着队,面包的香气钻入鼻腔。
“停车。”
随着他的命令,马车在距离秩序之所还有一条街的地方停下。
柯里昂掀开帘子下车,站在街上,深吸一口气。
烤面包的麦香、炖肉的油脂香、木柴燃烧的烟味、新刷油漆的刺鼻味。
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名为“生活”的气息。
一个男孩抱着几根木柴跑过,看到他时突然停下,笨拙地鞠躬:“晚上好,柯里昂阁下!”
“晚上好。”柯里昂点头:“小心别摔了。”
男孩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齐的牙齿,然后继续跑向街尾的一户人家。
柯里昂继续往前走,羿戈跟在他身后半步,看上去很放松。
在跳蚤窝,没有任何人能够对柯里昂不利。
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停下,问候一声“晚上好,柯里昂阁下”然后继续忙自己的事,他也会微笑着一一回应。
走到秩序之所前的小广场时,柯里昂停下了。
广场上摆满了长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粗麻布。
每张桌子上都点着蜡烛,摆放着食物,不算昂贵但胜在丰盛,有猪肉块、有鱼、土豆和萝卜炖汤,新鲜的黑面包,还有几桶啤酒。
至少三四百人坐在桌边,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穿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笑容。
有人在交谈,有人在分食,孩子们在桌间追逐嬉笑,但都保持着最基本的规矩。
广场中央,罗尔杰正指挥着几个年轻人分发食物,看到柯里昂,他连忙快步走来。
“都按您吩咐的准备好了,阁下。”
他弓着腰,姿态放得很低:“今天是‘秩序之所’完工的大日子,我们提供了足够五百人吃的食物,一些酒,还请了乐队。”
闻言,柯里昂没有说话,而是站在广场边,看着坐在桌子上尽情吃喝的人群,看了很久。
“做得好。”
过了好一阵,他才缓缓开口。
只有短短几个词,但罗尔杰却骄傲地将有些微驼的背都挺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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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之所第三层。
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将房间烤得温暖,厚重的窗帘拉着,将窗外的灯火与喧闹隔绝。
柯里昂坐在书桌后,桌上摊开着账本和地图,听到外面隐约传来音乐和欢笑声,嘴角微微上扬。
他并不向往热闹,但非常喜欢这种烟火气息,这代表着跳蚤窝正在一天天变好。
咚咚咚......
三声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进来。”
门推开,一个长相凶恶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看上去甚至比没鼻子的罗尔杰更渗人。
但他的表情却非常紧张,站在桌前,双手不安地搓着:“柯里昂阁下,您......您找我。”
“坐,卡尔。”柯里昂没有抬头,随意说了一声。
闻言,卡尔咽了口唾沫坐下,但屁股只敢挨着椅子边缘,心里不断揣测着自己为什么会被叫来。
当初他是跳蚤窝最凶残的放债人之一,还不上钱的人,都会被他切掉手指,但自从柯里昂来了之后,卡尔便再也没干过以前的买卖。
过了一会,柯里昂终于放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一只浑身黑毛的缺耳猫从阴影处窜来,跳在他的膝盖上。
壁炉的光映照着柯里昂半张脸,忽明忽暗。
这让卡尔更加紧张,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只好不住抓着裤子。
“我听说,你昨天在码头‘劝说’了一个工人,让他把工作让给你的侄子。”
柯里昂的声音响起,卡尔顿时脸色苍白:“那.....那是误会,阁下,请听我解释.......”
“我理解你,卡尔。”
他的辩解被打断,柯里昂语气平稳地陈述道:“你习惯了用恐惧统治,刀子比道理好用,鲜血比口水有说服力,在旧跳蚤窝,这是生存之道。”
说着,他向前倾,火光在脸上跳动,让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明暗之间显得更加深邃。
“但这里不是旧跳蚤窝了,我的地盘,规则只有一个——劳动换取报酬,忠诚换取保护。”
“没有例外,没有特权,没有‘因为我是谁’。”
闻言,卡尔额头上渗满了冷汗:“我明白了,柯里昂阁下,我一定会把工作还给那个工人。”
“不。”柯里昂轻轻摇头:“你不明白。”
“道歉没有用,工作本来就是那个工人的,你‘还’回去,不算恩惠,只是纠正错误。”
“而我要的更多。”
说着,柯里昂抬起头:“从明天开始,你去码头干活。”
“搬运工,干满一个月,每天十个小时,工钱照算,如果你能坚持下来,不惹事,不抱怨,一个月后我们再来谈你能做什么。”
此话一出,卡尔连嘴唇都在颤抖:“搬运工?”
“不,柯里昂阁下,请您收回,我从未当过搬运工,那活计太累人。”
“那就学。”
柯里昂只是抬头轻轻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让卡尔心都快要跳出来。
“要么学,要么离开,跳蚤窝容得下任何人,但惟独不欢迎不守规矩的人。”
“你可以走了。”
卡尔呆坐着,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才僵硬地站起来,走向门口。
“哦,对了。”
在手碰到门把时,柯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晚的宴会,你可以参加。”
“但记住,你吃的每一口食物,喝的每一口酒,都是属于黑手党的,你必须心怀感激。”
卡尔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
房间里安静片刻,敲门声再次响起,第二个客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