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东厢房里,一时都没人说话。
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林向南收起脸上嬉笑,安静了下来。
默默看着弟弟林向北在作业本上写写画画。
只有不知愁滋味的大炮小朋友还在屋里,迈着小短腿四处蹦跶。
一会伸出肉乎乎的小胖手扯扯父亲的衣角。
一会蹦跶到外间灶台边抱着祖母的腿撒娇。
忽而又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奶声奶气地哼哼唧唧。
林向东回过神。
伸手在儿子虎头虎脑的小脑袋上揉了一把。
低声道:“小南,收拾好小北的作业本。”
“准备吃饭。”
“天大的事,也先吃了饭再说。”
林向南点了点头。
手脚麻利的先将弟弟的课本作业本收拾好。
林向东这才掀开门帘出去,帮着林母将晚饭端上炕桌。
一家人围坐开饭,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气稍稍驱散了开始的沉闷。
林母一边细心地给小小喂饭,一边轻声道:
“东子,晓娥跟大茂这事儿,离定了。”
“明儿你想法子帮着打听打听她爹妈的事,看是个什么情形。”
“晓娥那孩子对大炮对小南小北都没得说。”
“又是街里街坊的。”
“咱不能装看不见,更不能落井下石,那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她平日里虽不掺和院里的是非。
但这几年两家走得近,眼见着她遭了这无妄之灾,心里实在不落忍。
林向东夹了一筷子菜。
点头应道:“妈,您放心。”
“明天我去找章叔打听打听。”
云舒手里拿着个细粮馒头,略一思忖。
对林向东道:“依我看,这事你去找聂叔更妥当些。”
“章叔那边,恐怕力有不逮。”
她自小在何老爷子、薛夫人跟前长大,耳濡目染。
对这其中的曲折关窍看得清清楚楚。
林向东轻轻“嗯”了一声。
原剧集里傻柱都能借着大领导的势把人弄出来。
聂叔这边应该更有把握……
次日,天空阴沉。
昨日难得露脸的阳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向东照旧回到红星轧钢厂上班。
安排妥当保卫科里的事务后,径直走向厂办大楼。
今天聂副厂长难得还没去杨厂长办公室里生根发芽。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向东伸手敲了敲门。
“聂叔,在吗?”
王秘书打开门,笑道:“林科长来了。”
“快请进。”
林向东好笑地看着聂副厂长咬着钢笔头写东西。
“聂叔,您写什么啊?”
“王秘书不是在?有现成的笔杆子不用?”
聂副厂长将信纸一推,咬牙切齿地道:“给你大哥写信!”
“他们口子现在豫省那边工作。”
“闹腾的不像话!”
既然是写家信,当然不好让王秘书代笔。
聂副厂长接着问道:“东子,你这个时候跑来做什么?”
林向东笑道:“要不,等您写完信再说?”
聂副厂长道:“不写了!不写了!”
“等回去让你婶子写!”
“那大混球,没晓燕半点省心!”
林向东这才半含半露地打听起娄半城夫妇的情况。
聂副厂长挑了挑眉毛。
打趣道:“这事你不先找你章叔?”
“他如今虽说调去了刑侦总队,可看守所那片地界,还是他熟门熟路得多。”
林向东凑近了些,低声道:“叔啊,要是单纯去探视,肯定找章叔。”
“我这不是想请您费心看看,有没有法子把人弄出来?”
这下聂副厂长是真的有些诧异了。
身子微微前倾:“娄半城跟你有亲?”
林向东忙摇头摆手:“没有没有,半点没有!”
聂副厂长疑惑不解地问道:“那你这操的是哪门子心?”
“乐家排行十三那位的事可不小。”
“娄半城摊上是非,想轻易出来没那么容易。”
林向东叹了口气。
把昨天院里娄晓娥离婚,许家翻脸无情的事儿挑能说的讲了几句。
聂副厂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推了推林向东揶揄道:“臭小子!”
“娄半城那闺女我见过,论模样性情,可远远比不上咱们云舒。”
“你可别动什么花花肠子!”
“不然你家老爷子一枪崩了你都有份!”
林向东顿时哭笑不得,连连叫屈。
“叔,我的亲叔!”
“您这都扯哪儿去了?!”
“娄家千金跟云舒交好,这事就是云舒的意思。”
“托我请您帮个忙。”
听林向东这么一说,聂副厂长神情才正经了几分。
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吟道:“成吧,既是云舒开了口,我就替你跑一趟。”
“好歹也是咱们厂的老股东,尽尽人事。”
林向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麻利地提起暖壶,给聂副厂长杯子里续上滚烫的热茶。
嘴里一叠声笑道:“多谢叔!多谢叔!”
聂副厂长被他这刻意装出的狗腿样子给逗乐了。
笑骂了一句:“滚滚滚!”
“这副德行可真不像你!”
林向东嘿嘿笑着退出办公室。
才走出门,脚步又顿住了。
想了想,转身朝厂办公室走去。
“张干事。”他随手递过去一根大前门烟。
笑着问道,“今儿早上,咱们厂放电影那个许大茂,来过没?”
张干事赶忙双手接过烟,脸上堆满殷勤的笑意。
“林科长好!”
“许大茂啊,一大早就来了。”
“开了张介绍信,说是要跟他爱人办离婚手续。”
林向东冷然一笑,暗自腹诽。
这马脸奸贼,还真是急不可耐!
张干事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
“林科长,这,这事有什么不对吗?”
林向东朝他摇了摇手。
“没什么,就随便问问。”
“你先忙你的事,我回保卫科。”
说着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厂办大楼。
经过宣传队楼下时,林向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抬头望向二楼那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沉默不语。
许富贵那老阴比,此刻必然就龟缩在那窗帘之后狭小的放映室里。
林向东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
许富贵那双阴鸷如毒蛇、闪烁着算计寒光的眼睛……
正冷冷地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
聂副厂长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没过几日,在一个天色如墨、大雨倾盆的日子。
娄半城夫妇终于得以踏出看守所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