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厢房里间,昏黄的灯光将林母鬓角银丝映得格外分明。
腰杆挺得笔直,面容坚定,仿佛任何风雨都无法撼动分毫。
林向东望着母亲,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母亲不肯走,云舒也执意留下。
他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可奈何……
总不能当真一人一记劈掌劈晕,塞进大卡车里强行带走……
半晌。
林向东才低声道:“妈,就听您的。”
“无论将来多大的风雨,咱们全家一起度过!”
林母布脸上露出宽慰笑意。
先伸手在林向南姐弟俩的小脑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接着一手稳稳地握住大儿子林向东的手掌。
一手紧紧抓住儿媳妇云舒的手。
轻声道:“这就对了,有什么好走的?”
她看着儿子媳妇,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当年你爸在战场上,人都快冻成冰雕了,也没挪动半步!”
“那是什么光景?是拿命在坚守阵地!”
”眼下的日子再艰难,还能难过打扶桑鬼子,解放全中国那会?”
云舒感受到婆婆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
柔声道:“我也听妈的!”
说着在林向东的额头上轻轻一戳。
“以后啊,不许再胡思乱想!咱不当逃兵!”
刚七岁的林向北,对父辈的沉重历史和大人们的忧虑半懂不懂。
挺起小胸膛,学着大人的样子,笑嘻嘻地道:“嫂子说得对!”
“我以后要当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坚决不做逃兵!”
林向南到底稍大几岁,又聪慧非常。
连忙拉了弟弟一下,低声道:“别打岔!”
“当大将军也得先读书认字。”
“快去写你的作业!”
林向北歪着小脑袋,满脸无辜。
“三姐,作业我早就写完了!”
林向南不为所动。
“写完了就预习明天的功课!”
林向北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
磨磨蹭蹭地去拿自己的小书包。
小姐弟俩这么一闹腾,方才屋里沉闷的气氛,倒真被冲淡了不少。
看着弟弟那副可怜样,林向东忍不住哈哈一笑。
“算了,小南,别为难弟弟了。”
“我去给你们俩烧水泡药浴,早些歇着。”
去外间熟练地生火,添柴,将配好的药材投入咕嘟冒泡的热水中。
草药的独特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安顿好小姐弟俩,这才带着云舒母子回板厂胡同。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林向东脚下蹬二八大杠的声音。
更显得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
次日一早。
林向东像往常一样回红星轧钢厂上班。
才进厂门口没几步,就听见一阵杂沓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以黄司为首的工作组,气势汹汹地直扑厂办大楼。
目标明确,行动迅捷。
毫不理会沿途工友惊诧目光,径直闯入领导办公区。
工作组出示文件。
即时接管了杨厂长、聂副厂长、施副厂长以及方书记等厂领导手中的工作。
小会议室被征用为临时指挥部,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牌子。
工作组的工作,就此在红星轧钢厂拉开了帷幕。
整个红星轧钢厂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就连一线车间的机器轰鸣声,显得异常压抑。
保卫科大办公室里,气氛同样凝重。
赵叔眉头紧锁,低声问道:“东子,咱们今天还照常出去巡逻吗?”
眼底满满都是忧虑。
林向东不动声色地道:“去!当然要去。”
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略显不安的保卫员们,接着道:
“他们工作组有他们的任务,我们保卫科有保卫科的职责。”
“该干什么干什么,做好我们的本职工作!”
赵叔贴着林向东的耳朵道:
“这阵仗跟早先工作队去秦家庄那会,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厂长他们要当心了……”
林向东心头一凛。
如今这情势,赵叔能说出这番话,已经是掏心窝子了。
轻轻拍了拍赵叔的胳臂,点了点头。
随即,转头唤道:“广唐!冯广唐!”
“过来!”
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冯广唐,此刻也完全没了那股嬉闹劲。
从正在交接班的同事中快步走出:“科长,您找我?”
林向东将他拉进旁边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低声吩咐道:“广唐,给你个特殊任务。”
“出去巡逻的时候,给我死死盯住工作组!”
“去了哪个车间,进了哪个部门,跟什么人谈了话,我都要知道!”
“明白吗?”
冯广唐挺直腰板,眼神变得锐利。
“明白!”
“保证完成任务!”
交代完冯广唐,林向东准备亲自去厂办大楼那片风暴眼看看情况。
他刚推开小办公室的门,还没走到大办公室门口。
“砰!”
保卫科大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两个面色倨傲,眼神不善的青年男子率先闯了进来。
其中一个颐指气使地问道:
“你们保卫科的负责人在哪?!”
“还有民兵营营长呢?!”
“马上叫他过来!”
正准备列队出去巡逻的保卫员们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