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遒劲的大字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车头上,扎着喜庆的大红花,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给厂门口多添了几分热烈的色彩。
林向东走到领头的货车旁,伸手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露出厂运输队队长周叔那张熟悉的笑脸。
林向东笑着打招呼:“周叔,今天亲自带队,送大伙去火车站啊?”
周叔乐呵呵地点头。
“可不是么!”
“这任务光荣,亲自带队跑一趟,沾沾光!”
“东子,等会你要不要也跟着车队,亲自送一程?”
“咱们这片三个厂支援三线的同志,都在火车站集合出发!”
林向东笑着摇了摇手:“我就不去了。”
周叔问道:“你们保卫科那边安排也妥当了吧?”
“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林向东笑道:“货运站那边都安排妥了。”
“等会欢送大会结束后,孙哥跟冯广唐带着人全程跟着押车护送。”
“要确保生产设备路上安全嘛。”
“周叔,等这事忙完,我请你们运输队喝酒!”
周叔爽朗一笑。
“成,到时候再好好喝两盅!”
离开厂门口,林向东没回保卫科。
直奔厂里的大礼堂。
里面已是人声鼎沸,乌泱泱坐满一大半人。
送别大会还没正式开始。
礼堂里充斥着各种嗡嗡的议论声、笑声。
林东来带着一众保卫科的同事分散在礼堂各处,维持着秩序。
这种场合,虽然领导讲话免不了一番大道理和没营养的勉励。
但该走的仪式感流程,一项都不能少。
等所有要去支援的职工和留守送行的代表都到齐坐定。
主席台侧门打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部里的领导,四九城里的领导,区里的领导。
还有厂领导跟书记,依次落座。
孙哥跟冯广唐两人也要等欢送大会结束后,再带人去货运站。
这当儿,冯广唐悄悄挪到林向东身边,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压低声音道:“科长,快看!”
“台上中间靠左那个就是李怀德李家的老丈人!”
林向东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主席台。
那位身形魁梧,浓眉大眼。
面相看上去的确和李怀德家里那位女版李逵有几分神似。
他穿着一身这年头干部们最常穿的深色列宁装,板板正正。
然而,以林向东远超常人的敏锐眼识看来。
此人看似威严的目光深处,隐隐透着一股子阴鸷和算计,绝非善类……
不由得暗暗将此人的形貌记在了心中。
接下来,便是冗长却必不可少的流程。
各级领导轮番上台,对着嗡嗡作响的麦克风,慷慨激昂地陈词。
翻来覆去,都是一个意思:
表达对即将奔赴三线建设的同志们那份至高无上的崇高敬意。
还有对他们即将在遥远蜀地建功立业、为国奉献的殷切期望。
车轱辘话来回说,礼堂里回荡着充满时代烙印的激励话语。
随后,轮到技术骨干代表上台表决心。
这次去支援大三线都是厂里技术过硬,思想过硬的老同志,老骨干。
在正治觉悟这块,那真是没的说。
个个都是经得起考验的标杆。
胸前别着一朵鲜艳的小红花,在深色工装或干部服上显得格外醒目。
脸上洋溢着激动和自豪的笑容,精神抖擞,红光满面。
完全找不到寻常工友面对背井离乡,前途未卜时那点担心与忧虑。
腰杆笔直,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句都铿锵有力。
举手投足间。
充满“组织叫干啥就干啥”的豪情和钢铁般的决心。
充满仪式感的欢送大会终于落下帷幕。
在激昂的高音喇叭声中。
胸前佩戴小红花的技术骨干们排着整齐的队伍,离开大礼堂。
在工友们的目送和掌声中,依次登上等候在厂门口的运输车队。
他们将前往四九城火车站,与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家属们汇合。
车轮缓缓转动,载着他们,也载着支援大三线建设的满腔热情。
驶离了熟悉的厂门,驶向远方。
从此,他们将告别这座生活多年的四九城。
奔赴那遥远而神秘的大三线腹地。
投身于这场浩浩荡荡,改天换地的建设洪流之中……
成为历史洪流中一朵朵浪花。
林向东站在送行的人群中,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百感交集。
他仿佛看见了崎岖的山路、简陋的工棚、轰鸣的机器……
以及一张张在陌生土地上奋斗的,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这一去,山高水长,世事变迁。
等他们之中有人再有机会回到这座四九城时。
早已时移世易,物是人非……
林向东正沉浸在这略带感伤的思绪里。
肩头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聂副厂长眼神示意了一下厂办大楼的方向,低声道:
“东子,跟我去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