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安神父走到一言不发的格列面前,目光复杂,
“你……一直都没有被它操控?”
年轻的神父抬头看向自己的亲生父亲,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越来越大,弓着腰捂着肚子,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神父静静的看着对方,等待着那个早已有所预料的回答。
良久,格列才直起身子,擦了擦眼角憋出的泪水,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反而问道,
“Father……说说看,当我叫你Father的时候,你觉得是被叫做父亲,还是神父?”
平日里人们在称呼神父的时候,用的也是Father一词。
这其实也算是基督教的一种隐秘的心理暗示。
那些信徒们在称呼神父时使用了与父亲一样的单词,心中就会不知不觉的被种上难以察觉的思维烙印。
对方是父,是自己需要敬仰,追随的存在。
人类对于父亲这一角色,天生就会产生附庸,依赖和仰慕的心理。
长期称呼这些神职人员为Father,信众们自然而然的会对他们产生同样的情愫。
不过事情也有例外。
这个世界上也有一种叫做弑父情节的独特心理,说的是一个人在觉醒个人意识过程中,会不自觉的对自己的父亲产生敌意。
这种敌意有时候甚至会让人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怪诞行为。
青春叛逆期时,这种心理会达到一个高峰。
那正是一个人开始构建独立人格,试图摆脱父亲约束的时候。
但显然,格列早就过了叛逆期了。
基里安轻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当年的事情,我的确有错,但你不该用我的错来惩罚自己。你已经走上了歧途,孩子,回头吧。”
在老神父心中,格列之所以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完全是因为在成长过程中,缺失了父亲角色。
当年那个令基里安懊悔一生的冲动之举,不单单让一个女人经历了一段艰难岁月,更是让一个无辜的孩子被迫成长于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基里安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绝对不会再犯那样的错误。
“惩罚自己?不不不……你是不是误会了,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在通过这种事情报复你,或者在引起你的关注吧?基里安神父,我可不是青春期的少年,不会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格列的身子靠在车头,双手自然地撑在引擎盖。
和刚才不同,他此时脸上竟异常平静,没有恐惧,没有激动,更没有基里安预想中的那种歇斯底里。
基里安:“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道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么?背弃上帝的代价,你难道不清楚么?!”
老神父越说越激动,
“你会下地狱,然后在炼狱中受到恒久折磨,灵魂永世哀嚎,不得解脱。这难道就是你想要的么?”
格列:“你怎么知道我会在地狱中受到折磨?”
“就凭你所犯下的罪孽……”
基里安逐渐失去了耐心,但年轻的神父打断了他的话,
“罪孽?我只是在帮助他们……就像你每天做的事情一样,每天都有人去教堂,握着你的手,虔诚地祈求上帝帮助他们,解决他们生活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问题。只不过你选择用哪些虚无缥缈的语言安慰他们,而我,选择做一些实际行动,给予他们真正的救赎罢了。至少我觉得我做的比那个从不真正回应信徒的上帝好一些,你说呢?”
格列的这番话在基里安听起来简直是大逆不道,他气极反笑,
“难不成你觉得你是在做好事?你的脑子秀逗了吗,看看你做的一切,看看这个城市,这算哪门子救赎?让那些暴徒洗劫无辜者的家庭,这也算救赎?你怎么敢将自己与上帝相提并论!”
基里安怒吼着,脖颈上青筋暴露,双目赤红。
对于自己亲生儿子这种亵渎的言论,他无比愤怒。
但愤怒,其实源于恐惧。
他不知道格列是什么时候产生这种扭曲的想法的,难道自己这么多年来对他的教导毫无用处?
自己到底培养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我可没让他们伤人,只是给了一个机会,让他们实现财务自由罢了,他们洗劫的对象可都是经过我精挑细选的,一次抢劫不会让他们破产,只要他们不反抗,暴徒们拿了钱就会走,不会有任何流血事件。”
格列轻描淡写地样子,把抢劫说成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你简直无药可救……我就是这么教你的么?你难道对上帝就没有一丝敬畏之心了么?”
格列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开始沉声吟诵圣经。
“到了第七次,祭司吹响号角的时候,约书亚吩咐军兵:“呐喊吧!耶和华已经把城交给你们了!这城和其中的一切都要归于也耶和华为当灭之物……”
“这是《约书亚记》,上帝命令以色列人灭绝迦南各族,劫掠城池,财富焚烧或归于上帝……”
“我做的事情,和上帝所做之事,又有何区别?”
基里安神父只觉得后脊一阵发凉,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亵渎……亵渎……”
格列的面容平静,甚至带有一丝悲天悯人的气质,
“上帝应允,对于那些不信祂,不尊祂之人,可肆意夺取他们之财物。我可以和你保证,在今天发生的事情里,所有被劫掠之人,都是对上帝没有忠诚信仰之人。基里安神父,告诉我,不义之财,取之又何罪之有?”
基里安怒目圆瞪,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你何德何能,敢借上帝的名义行如此苟且之事!?”
格列轻哼一声,冷笑道,
“你每天借上帝的名义规劝众人,驱逐恶魔,你又得到了上帝的亲口应允了么?”
他将老神父的手拍开,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
“既然上帝没有出现,制止我的行为,那么就代表他也认可我的想法。”
“胡说八道!上帝,难道会答应你与恶魔为伍么?”
“恶魔就不能替上帝办事了么?他们改邪归正了不行么?既然耶稣能替人类赎罪,我为何不能替祂老人家宽恕这些迷途知返的家伙?”
格列咧嘴一笑,
“我之前可问过那个恶魔,是否愿意以上帝之名行事,它可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面对年轻神父越来越离谱的言论,基里安知道对方的思维已经完全扭曲了。
老神父喘着粗气,脑子一片混乱。
他感觉眼前之人变得无比陌生。
即便两人朝夕相伴了数年,可他此时才惊觉,自己竟从未真正了解过对方。
基里安回忆起格列在十字架前虔诚祷告的画面,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将其与面前之人联系在一起。
这还是那个敬爱上帝,品德端正,神学天赋惊人的格列么?
自己为何会生出这么一个怪胎……
难道这就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么?
主啊……
你又何苦为了我的不义行为,造出如此一名敌基督……
老神父长叹一口气,表情憔悴得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走吧,和我回去,用你的余生赎罪……我会陪着你一起。”
他知道一时半会儿无法改变对方的思维,打算先带他回到自己小镇上的教堂,慢慢感化对方,让他重新认识到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