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天的折腾,所有人都是身心疲惫。不过如贾充等人,还是感觉无比庆幸。
毕竟,他们虽然备受煎熬,但总算还活着。而某些人却在今日参加洛水潜泳大赛,穿着盔甲跳进洛水以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看吧,这就显示出多学一门技艺的重要性来了。
听闻当年赤壁之战时,吴国老将黄盖受伤落水,便有水中脱甲的壮举,最后侥幸得脱。此番在洛水之滨,若是谁练就了这般绝技,大概还是可以逃过一劫的,起码保住小命是没问题了。
水下脱甲可不是石虎空穴来风故意整活的,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引经据典”,要不然早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佞臣了。
相传武王姬发率军渡黄河时,一条白鱼跳上了船。“鱼”身披“鳞甲”,是军队的象征,而“白色”则是商朝王室崇尚的正色。这被视为“商的军队主动投向周”的吉兆,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而周人伐商时,在出师途中遭遇狂风暴雨,在旁人看来这是大凶之兆时,姜子牙却将此解释为“老天在为我们洗刷兵器”,后世也用“洗甲”来代指战争胜利。
因此毫无疑问的,水下脱甲成功上岸象征着某种“天不亡我”和“洗甲大吉”,不仅不是嬉戏打闹,反而带着深沉的礼仪感。
而沉下去的人,则是明显不受上天眷顾,死了也是活该。
回程的路上,朝臣们跟在司马炎的御驾后面,全都是一言不发。
这次一共有八人沉入洛水,包括王浑在内。
前军将军华廙,齐王府司马苏绍,御史大夫冯紞,中书监荀勖也赫然在列。他们跟“明正典刑”的王浑不同,被丢进洛水的理由都很荒谬,在平日里根本不叫个事。
如果要较真的话,可以概括为四个字,那便是:君前失仪。
司马炎并不是一个暴君,此前对待朝臣们也比较宽容。别说是君前失仪了,就算是真的在政务上没办好事情,司马炎也常常是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次他大开杀戒,谁都知道是因为什么,也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而死。
只是这件事可以看破,但是绝对不能说破,谁说破了谁就会死!
司马炎并不希望朝野上下都认为这次是因为齐王与太子想继位,他这个皇帝忍无可忍才动手杀人的。
“石虎啊,你是不是觉得朕这次很过分?”
司马炎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石虎问道,听起来有点心虚。
杀完了人这位皇帝就下令返回洛阳,然后邀请石虎伴驾,而且还是同坐,不是石虎给皇帝驾车。
这算是天子对臣子的最高恩宠了。
“陛下若是病入膏肓,躺在卧榻上,想给朝臣们传句话。要是没办法将话带出洛阳宫,那才是可悲得很呐。
现在的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不管是谁,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而承受后果。今日殒命的那些人,当真是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而死么?
陛下可曾见到今日有人劝说陛下要手下留情?”
石虎反问道。
司马炎默然点头,朝中大臣们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但今日有人被逼披甲跳河的时候,却是无人站出来指责司马炎残暴。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些该死的人为什么会死。这时候站出来劝架,就等于承认自己是谋反者的同党!
谁会那么傻呢?
“你是明断是非之人,朕问你啊,给朕投毒之事,你查得怎么样了?”
司马炎忽然开口问道。
一阵冷风吹过,石虎抬头看了看半截都被山峦遮住的夕阳,脑中闪过很多念头。
“回陛下,投毒之人来自东宫,这个确凿无误。但究竟是不是太子的主意,微臣却是心里没底了。
太子圣质如初,非常孝顺,不太像是行刺陛下之人。”
石虎不动声色解释道。
司马炎点点头,很显然,他也觉得司马衷不是那块料。
真不是那块料!如果是反而欣慰了。
“朕并非心狠之人,只是这变生肘腋之事,实在是令人寝食难安。
恍若毒蛇盘于枕边,这可如何是好呢?”
司马炎意有所指问道。
很多事情虽然是明摆着的,但是他不想当这个恶人,不想自己主动提出来。
“陛下,太子平日里不沾俗务,东宫中的一切,多由太子妃操持。
如今贼人出自东宫,太子妃难辞其咎。
陛下不如……赐下白绫,让其回归贾府后,自行了断。”
石虎顺着司马炎的话头说道,他不说不行,因为刚刚司马炎差点就直接报贾南风的身份证了!
皇帝憋着话绕圈子就是不直接说,还不是因为公公赐死儿媳太过残酷,有违孝道。
就算真要做,那也不能由司马炎主动提出来呀!
只能是外人先说贾南风有弑君之嫌,司马炎再“细细查之”,最后得出结论。
然后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太子妃有罪当诛,自然是合礼合法。只是朕若是下旨杀贾公之女,会让外人以为朕要废太子。
到时候,朝中上下恐怕又会引起非议。不知你有何良策?”
司马炎再问。
贾南风能不能杀?
当然能,她给司马炎投毒,事败后自然要承担后果,司马炎怎么可能留下一个毒害过自己的儿媳妇呢?
可是杀了贾南风,便是废掉了太子妃。
如此,不亚于斩断太子双臂。
然后就要面临再立太子的风波,其中又会牵扯到齐王。
如此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的。
这次大病一场,司马炎已经是心力交瘁,不想再折腾了。
可是贾南风不拿下又不行!今天有贾南风投毒而不被处置,那明天会有谁,后天会有谁?
长此以往,司马炎也不必吃饭喝水了,哪怕他防住一千次,只要有一次没有防住,那就死定了。
“陛下,贾公还有一女,名为贾午,可许给太子为妃。
相信有贾南风在前,贾公是不会拒绝这桩婚事的。”
石虎对司马炎建议道。
“贾午么……当年贾午本该为太子妃,只是尚且年幼,故而由贾南风顶替。”
司马炎点点头道:“朕要考虑一下”。
他没有直接答应,但很显然,已经有些动心了。
齐王司马攸,不能没有制衡,一旦失去制衡就会反噬。譬如说这次,扶风王司马骏和文鸯就站在司马攸这边,闹出来的动静很大。
宗室内部要如何处理另说,不过司马攸的威胁也是明摆着的。
同样的,由于太子痴傻,容易受人摆布,所以支持太子的势力,也不能没有制衡。
经过这次“洛水潜泳大赛”之后,司马炎相信朝中局势会平稳很多,可这样也只是扬汤止沸。
“石敢当啊,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呢?要不要留在洛阳当中领军,掌控洛阳禁军?”
司马炎看向石虎问道,可谓是殷切期盼。
然而,石虎却是摇摇头道: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微臣在荆州,为陛下开疆拓土就挺好的。
微臣脾气不好,在洛阳的话容易得罪人,反而会给陛下带来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