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当李武哲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全斗火时,他是愣了愣的。
这好歹是第一次面对面见到这个毫无疑问的传奇人物,他不惊讶反而古怪。
全斗火治理韩半岛近十年,这个在军政府时代以铁腕和争议闻名、又在民主浪潮中被审判、入狱、后又被特赦的政治幽灵,现在就坐在他面前不到五米的地方。
李武哲脸上稍微露出讶然,之后就直着腰敬礼,不是对前总统的礼节,而是对一位前将军的军礼。
“将军。”
本来安安静静的休息室里,更安静了。
全斗火很明显愣在了那里,老去后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眼睛里,闪过怀念。
还真是好久好久没听过了。
李武哲发觉,这位前总统看起来和电视、历史照片里的形象已经大不相同了,记忆中那个桀骜不驯、带着军人强硬、还有些混不吝的全斗火已经消失不见,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
脸还算圆润,仅剩的那些头发已经花白,被梳理得很整齐,刚刚就任典礼上全斗火穿在身上的黑西装已经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深灰色的开衫毛衣,里面是没换的衬衫。
他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容,双手慢悠悠摆弄着电视遥控器。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全斗火温和开口,“快坐,李大校,不用那么拘谨。”
李武哲在茶几另一边的沙发上坐下,腰背依然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对全卡卡的尊重。
只是李武哲脑子里也在问自己。
为什么是全斗火?
这位前总统已经淡出政治舞台多年,偶尔在媒体上出现也只是参加一些无关紧要的纪念活动,要么就是在报道他的一些负面消息。
在李明波就职典礼这天,用这种方式见他...
“是不是有点意外?”全斗火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了,脸上皱纹挤在一起,“我听说军中出了个庆尚南道的年轻俊杰,二十七岁就当大校,还是陆军检察团的部长检察官。这样的年轻人,我起了见一见的心思,不过分吧?”
这么一说....
人只要脑子没什么病,越老越精明。
全斗火年轻时精明成那样,又能说会道的,李武哲可不信他只是单纯见见自己。
李武哲微微低头:“将军过誉了,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好机会。”
“什么运气好,”全斗火哈哈笑了。
“机会本来就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全斗火摆摆手,“没准备的人,给了机会也是个垃圾。”
听起来有些傲慢,可想想全斗火的身份..
五二年进入陆军士官学校学习,六一年参与朴卡卡的五一六政变,之后在军政府中步步高升,七九年掌权,治理韩半岛直到八八年。
那是一段充满争议的历史。
经济高速发展,但政治却迎来高压,民主运动被镇压,光州事件...
李武哲心中同意全斗火的说法,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我年轻的时候,我也总说自己运气好,很多人就信了,可我从一个农村穷小子,到士官学校,到空输,到保安司令部,再到总统...一路走来,难不成次次都是运气好?他们不知道,为了抓住每一个‘机会’,我们都付出了什么。”
“外面那些人看得严,”全斗火继续说,笑呵呵的,“所以就算我只是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子,早就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了,但总有人不放心,就只能用这种方法请你过来见一面,还请见谅。”
“将军言重了。”
李武哲连忙说,“我是听着、看着您的事情长大的,在我心中,您一直是我崇敬的长辈。”
这话一半是客套,一半也是事实。
且不说前世知道的那些东西,光是这辈子,李武哲八零年出生,几乎整个童年,都是全斗火在执政。
前世知道的历史和看过那些纪录片,这辈子可都是真实发生在他眼前的。
不过...庆尚南道对全斗火的评价,其实真挺不错的,当然也有人骂他是独裁者,可很多老乡还是感谢他推动经济发展,让韩半岛的经济迎来了高峰。
再说,老人别管精不精,都爱听点‘崇敬’、‘尊敬’什么的好话。
全斗火听了这话,摇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自嘲:“我的风评可不好。在外面,你可千万别说这种话。现在是新时代了,我们这些老家伙,就该老老实实待着,不给年轻人添乱。”
他顿了顿,换了个话题:“你也是庆尚南道出身吧?具体是哪里?”
“晋州市。”李武哲回答。
“晋州...”全斗火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会,“那可是好地方,我以前经常去,可惜现在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待在老家陕川郡,要么就在首尔,只有像这种时候,才能出来亮亮相。”
大多数现在混的风生水起的政客,都经历过全斗火的政治时期,他们对全斗火...
畏惧、警惕,那可是到了极点。
“晋州市以前可是韩民族的精神源头,发展起来好,”全斗火感叹,“国家要发展,地方也要发展,我那时候,拼了命地搞经济,修路,建厂,引进技术....有人骂我只知道搞经济,不管民主。”
他不屑笑笑,“西八..一群穷的冒烟的穷酸政客,他们真不懂,饭都吃不饱的时候,谁管你民主不民主?”
“我就是把他们喂得太饱了,才让他们有空去搞那些东西。”
话中或许还有些不甘。
这话让李武哲不知该如何接。
他只能保持沉默,听着。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不说也罢。”全斗火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或许他本就是故意多说的,总之他摆摆手,“今天就是见见你,聊聊天。”
“说起来,你二十七岁就已经是大校,可比我强多了。”
“我是二十一岁进的陆军士官学校,”他靠在沙发上,又一次陷入回忆:“那时候陆军士官学校还在我们庆尚南道镇海,采用阿美丽卡西点军校的教育方法,可比现在的‘大学’严格太多了,几乎天天都要考试。”
李武哲专注地听着。
“我那时候文化水平不高,”全斗火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些许怀念,“考试常常不及格,所以屡屡受到惩罚,晚上十点熄灯号吹过后,还要被迫到校内的大教室去继续复习功课,一直到半夜十二点。”
他看向李武哲:“你知道吗?当时学校有规定,学业最差者会被送到前线,那时候去前线面对的...电影说他们是鬼神,也没什么错,我们韩半岛军人纯是上去送命的,谁想去?”
李武哲点头,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所以我才拼命苦学。”
全斗火笑了笑,“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就是为了不去前线送死,那时候的想法就这么简单,活下去,活得更好一点,最后可算是勉强跟得上功课,没被送走。”
他说得兴起,下意识摸摸胸口,才想起自己早就被医生、老婆禁烟了。
无奈下,他扯了扯衣服,又把手放下。
“现在想想,那段日子虽然苦,但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比如人要懂得害怕,害怕可不是懦弱,害怕能让我们更清醒,知道自己的处境。”
“您说得对。”
李武哲现在是有些能力和人脉,不过面对全斗火,只是谨慎回应。
“还有一点,”全斗火补充道,“人可是群居动物,当然要有朋友。”
他笑着,笑得很温和,“那时候在士官学校,要不是有几个朋友互相帮助,我也熬不过来,他们帮我补习功课,有些在训练时就照顾我,在关键时刻也为我说话。”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年轻人就要多交朋友才行,可千万千万不要忽略了朋友的重要,特别是在军队这种地方,一个人的力量再大,也就那样。有了朋友,路才好走。”
“当然,”全斗火打趣,“要是那什么漫画里的超人飞过来,那他没朋友也可以。”
他可不是什么老古董,当年为了分散国民对政治高压的关注,他可是把各种文化引进放得很开。
不知道有多少阿美丽卡电影、港岛电影、各国漫画涌入韩半岛。
李武哲心中一动。
全斗火这赤裸裸的暗示...
是在明说他已经知道李武哲与李明波、朱梦准、文宰尹等人的关系,不过跟这些人的关系,李武哲倒是没怎么藏,也不怕什么。
“谢谢您的指点。”李武哲说,“我都会记住的。”
全斗火笑呵呵点头,他问起李武哲的追求,听李武哲没隐瞒表示自己想要去海兵队时,全斗火才暗暗点头,他笑着赞同,“海兵队好,虽然我出身陆军,但一直觉得海兵队格外重要。”
要知道,他曾参与的朴卡卡的516,主力就有海兵队。
全卡卡笑容中有很多隐晦的东西,都没有表露出来。
这些年,全斗火早就有了更深刻的政治智慧。
谈话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
全斗火看了看手表,微笑着,“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这种老头子,可不能占用你们年轻人太多时间,你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吧?”
“是,”李武哲起身:“今天能见到将军,是我的荣幸。”
“别这么说。”
全斗火也站起来,他身材本就不高大,人老后又比年轻时更干瘪矮小了一些,“好好做事,好好交朋友,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他招招手,把那个精悍的中年人叫过来,“替我这老腿送送李大校。”
李武哲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跟着中年人离开。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中年男人跟来时一样,一言不发地引路,电梯下行,走出大楼,整个过程和来时一样安静迅速。
重新站在国会议事堂广场边的人行道上,李武哲回头看了眼,便朝着停车场那边走去。
午后的阳光依然明媚,广场上的人群大多已经乘坐专用巴士离开,李武哲去行车场的路上,只有很多工人在收拾场地,拆除临时设施。
全斗火,这个曾经治理...或者说统治韩半岛九年的强人,在民主化后被审判入狱又获特赦的前总统。
今天的见面实在让李武哲意外。
尤其理由还是什么‘听说军中出了个年轻俊杰,想见一见’。
不由得李武哲不生疑,这个理由确实太单薄了。
全斗火虽然退休多年,但在军界和政界仍有影响力,尤其是那些他当年提拔的将领、甚至包括朴公主阵营很多人,都对他保持尊重、为他说过话。
选择在李明波就职典礼这天,用这种半秘密的方式见面,一定有更深的原因。
车子启动,过桥后进入汉江边道路,李武哲打开收音机,新闻里正在重播李明波就职演讲,“...我们将告别无谓的意识形态对抗,以实用主义为原则,聚焦经济发展和国民团结...”
务实外交。
前世过个十多年后,文宰尹亲自清算了李明波后,支持上位的李宰民,几乎会沿用差不多的外交手段。
全斗火说的没错,年轻人就是要多交朋友,可不要忽略了朋友的重要。
李武哲的先知先觉,也仅仅是到他前世的最后一年。
在此之前,他得朋友多多,把路走宽。
好在全斗火说的有一点,对李武哲十分有用。
全斗火提到了自己的出身,李武哲和他同为庆尚南道人,要知道,目前韩半岛各军当中,可还有一波庆尚南道的中高级军官。
全斗火是那个他们不敢接触,但又公认的大前辈、长辈。
在韩半岛上,地域出身一直是很重要的,庆尚南道出身的人,彼此之间往往有天然的亲近感。
那间休息室里,全斗火并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窗前,透过窗户看着李武哲走向停车场。
门开了,那个精悍的男子回来,向他鞠躬后提醒他,“需要准备车吗?您该去医院检查身体了。”
“不着急。”
全斗火没有回头,“再待一会儿。”
他平日,可没有资格来这里。
堂堂前总统,却没有资格?
就因为当年,他派部队和装甲车把这里围住了?
全斗火看着外面,看着人来人往,又想起了自己所说的一九五二年。
“一九五二年....”他喃喃自语。
那时的韩国,刚从废墟中挣扎出来,贫穷,混乱,前途未卜。
一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凭着莽撞的勇气和求生的本能,考入士官学校,以为找到了一条出路。
没想到那条路会那么长,通向那么高的地方,又跌落到这么深的谷底。
他记忆力很好,在李武哲面前那些故作回忆,不过是为了做给李武哲看。
他到现在,都记得政变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还有掌权视察经济、接待外宾、接受审判、入狱出狱...
他什么都记得。
又是几分钟过去,男人再一次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您还要去医院复查,是夫人那边交代的。”
“艾一古,这老太太...我知道了。”
全斗火收回思绪,他慢慢伸展了一下身体,旁边男人虚扶着他。
全斗火的身体已经不复当年的矫健,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好了,”他笑骂了男人一句,“西八,整天怕我走路摔死?”
他没了在李武哲面前的温和,老脸上反倒有了几分凶相。
在李武哲这样的年轻新星面前,全斗火还是想给他留下更好的印象。
全斗火走到休息室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衣服。
镜子里的人,和记忆里那个年轻的士官生,已经判若两人。
岁月带走了太多东西,身体,权力,名声、头发...
“你觉得李武哲怎么样?”他突然问。
男子愣了一下,“很优秀、谨慎,不像二十七岁的人。”
“确实不像二十七岁,”全斗火笑了笑,“这家伙..西八,我二十七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刚从阿美丽卡各个军校学了两年回来,是个大尉参谋,每天想着怎么往上爬,怎么出人头地,野心都写在脸上。”
他停顿了一下:“李武哲不一样。他明明没藏他的野心,却让人都觉得……没什么能拦住他,阿西..这种人最可怕了。”
他笑眯眯的,“他们不张牙舞爪的,而是不动声色的前进。”
男子没有接话,这不是他能评论的。
全斗火又看了一眼外面,然后才转身,“走,去医院。”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依然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