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道了李明波的最新民调结果。
支持率又上升了两个百分点，领先优势进一步扩大。
指不定，今年的得票率会破历史记录。
自己要想借这股风更上一层楼，就得找准时机，把机会牢牢抓在手中。
留在京畿道是挺不错，可他只是个‘贵族’女婿，一辈子居于‘贵族’们之下。
在普通人面前当明星检察官，背地里不知道给这些‘贵族’们干了多少脏事。
他不想继续了。
没一会，玄珠熙喊他去了衣柜间。
崔道河站在全身镜前，换上她挑好的深灰色西装。
玄珠熙上前半步，手指抚平他肩部的褶皱，又调整了一下领带。
“领带夹。”
她轻声说着。
崔道河从一旁小桌的抽屉里，取出那枚铂金领带夹，别在领带上。
玄珠熙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满意点点头：“可以了。”
崔道河看看镜子里微笑的自己，不多时准备出门。
“路上小心。”
玄珠熙站在门口，目送崔道河的车驶出庭院。
她关上门，回到安静的客厅。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还在放着晚间新闻。
她坐在沙发上，却没有看屏幕，思绪飘向远方。
结婚数年，她已经开始了解崔道河了。
崔道河今天格外重视这次会面。
这不像是一次崔道河口中‘与几个前辈’普通的社交聚会。
新闻主播正在分析李明波议员的最新民调。
玄珠熙拿起遥控器调大音量，心烦意乱听着。
政治，这个曾经离她很远的词汇。
如今已经成为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嫁给检察官，就意味着嫁给了这个国家的权力体系。
她已经学会了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是..
玄珠熙隐隐能感觉到，崔道河对他们这些出身显赫的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态度。
.....
崔道河驾车驶出水原市区，上了前往城南市的公路。
说来也巧，李武哲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早在几天前，崔道河就与城南市的几位前辈朋友约好了今晚的聚餐。
大家虽然不在同一个系统，但都是京畿道司法界和政治圈里有些名气的人。
定期聚会，互帮互助，已经成为他们这个小团体的惯例。
三十多分钟后，崔道河的车驶入城南市区，在绕来绕去后，到了作为目的地的这家韩定食餐厅。
这里算是城南市许多重要人物私下会面的地方。
菜品精致，服务周到，最重要的是口风极紧。
崔道河不需要侍者的引导，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最里面的包间。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烟雾缭绕中，几张崔道河熟悉的脸转过来。
“道河来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招呼崔道河的是金成民，城南地方法院的法官，五十二岁，在司法系统工作了二十八年，是这个小团体中资历最老的一位。
他身材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抱歉，让各位前辈久等了。”
崔道河在门口脱鞋，鞠躬行礼。
虽然作为水原地方检察厅的部长检察官，地位与在座的几位相差无几，但崔道河始终保持谦逊的态度。
他三十多岁，是这里最年轻的，在韩半岛这样注重长幼尊卑的社会，表面的礼节永远不嫌多。
“哪里的话，我们也刚到。”
金成民起身相迎，拉着崔道河的手臂让他入座，。
“快来坐下，就等你了。”
包间是传统韩式小屋，地板下有类似火炕的温突，中间摆着一张矮桌。
众人都是席地而坐。
除了金成民，桌边还坐着三个人。
金大植是城南市警察局的刑警队长，常年在一线工作、地位最低。
之前游行时，李武哲向崔道河打听京畿道警力调动情况，崔道河就是从他口中问出来的。
孙永弼，前检察官，一家律所的代表律师。
最后一位，也是崔道河最看重的，是坐在他左手边的李宰民。
现年四十三岁的李宰民，是崔道河心中，这个小团体中最特殊的一人。
二十年前通过司法考试后，李宰民没有跟大多数同学那样进入检察厅或大型律所，而是选择成为劳工权益律师，投身社会运动。
这些年，他代理过许多劳工纠纷案件，为被解雇的工人争取权益，挑战大企业的非法用工行为...
积累了相当的名望。
卢总统上台后，推行选举公营制度，大幅降低选举的资金门槛。
这让李宰民看到了从政的可能性。
四年前，他正式从政，去年竞选城南市长失败，但得票率超出预期，被认为是虽败犹荣。
更重要的是，今年大选过后，明年上半年就将举行国会议员选举。
李宰民谈国会议员还早了些，但国会议员选举后，接着就是各地方的市议员选举。
这个小团体已经达成共识，将全力支持李宰民竞选城南市议员。
如果成功，他将从地方社会活动家一跃成为地方议员，对整个小团体来说都是质的飞跃。
到时候、检察官、律师、警察、法官、市议员...
都齐了。
“宰民哥，最近可还好？”
崔道河坐下后，和李宰民搭话。
李宰民眯着小眼睛，推了推圆圆的眼镜，露出温和的笑容，“还好，就是忙。”
他最近在几个社区做调研，了解城南市选民们最关心的问题。
酒菜陆续上桌。
先是各种小菜摆满桌面，接着是烤鱼、炖排骨、参鸡汤等菜肴。
侍者倒上烧酒，金成民举杯。
“来，为了我们的友谊，也为了宰民明年的胜利，干杯！”
“成民哥，”李宰民无奈，“不要提前几个月庆祝，我还不一定能成功....”
“干杯！”
其实只是为了活跃气氛。
所以最后，还是五只酒杯碰在了一起。
第一轮酒过后，有些天不见的几人逐渐放松下来。
大家开始聊起各自领域的近况。
金大植抱怨了几句这个月的游行，说自己好不容易有了时间，能出来聚聚。
“那群游行的疯子...”金大植拍拍头，“你不知道，我在前面带人拦那些游行者的时候..”
他后怕摇摇头。
“别说以后了，光是这个月，你们不知道，有好多街上的狗崽子混混，趁乱偷东西、抢东西...”
“警察局压力太大了，就这样，首尔那边对我们也没多少嘉奖。”
“还嫌我们办事慢。”
“这群西八崽子，”金大植嘴里不干不净的，“他们屁股坐的倒是安稳。”
“谁说不是，我这边也差不多。”
金成民叹气，“法院案件积压严重，特别是民事诉讼，有的案子光是排期都要等一年。”
“卢总统说是司法改革，可说了这么多年，还是雷声大雨点小。”
崔道河静静听着。
酒过三巡。
金成民拍了拍崔道河的肩膀：“道河，听说你最近又要立功了？”
他笑道，“我可是听说了，你处理的那起地方官员受贿案，办得很漂亮。”
“大检察厅那边都有人提起你的名字了。”
这话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检察系统，能被大检察厅高层注意到，意味着晋升的机会。”
“只是提名字而已，”崔道河无奈，他自嘲的笑了，“想去大检察厅，光靠有名有什么用？”
“说的也是，”孙永弼身为前检察官，悠悠叹气，他以前何尝没试过。
可也是遗憾收场。
“说起案子，”崔道河正好提起了JSS公司的事情。
“我今天碰到了有意思的事。”
“城南支厅有个检察官在调查一家安保公司，但理由和证据都不太充分。”
“安保公司？我这还没收到相关诉讼，”金成民感兴趣问，“应该是刚进入调查...”
他怔了怔，“该不会那家？”
“道河，你说的是JSS安保？”
见崔道河点头，金成民差点被酒呛到。
“这家公司不是和财阀关系密切，谁这么大胆子？”
“财阀？”
李宰民坐在一边，好奇追问，“哪个财阀？”
“JQ集团，”崔道河揭晓了答案，“JSS的代表是JQ崔家的长女，叫崔有真。”
包间里安静了一小会。
在座的都是司法界老手，就算是李宰民，也是做过多年的维权律师。
大家都明白崔道河话里的意思。
要是普通的安保公司，说不定还能说那刘尚俊是为了正义什么的。
可...
这样一来，势必是与JQ集团有关。
崔道河也没细说，他笑着，“我也只是随口一提。”
“来，各位前辈，喝酒。”
他举起杯，带过这个话题。
但另外几人，反倒是心里痒痒。
众人也默契停下来，不再在聚餐时间说这件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转向了李宰民的竞选计划。
这才是今晚聚会的核心。
“明年的市议员选举，时间已经很紧了。”
金成民作为老大哥，开口询问，“宰民，你准备的怎么样？”
李宰民说了蛮多。
众人都一一听进去。
崔道河自然也仔细听着，心中暗暗点头。
可竞选。
永远不是你计划的好，就能选上的。
“那资金方面，怎么办？”
身为警察的金大植，问了最实际的问题。
李宰民也只能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
这是最大的挑战。
虽然卢总统的选举公营制度降低了门槛，替选举人们出了一些钱。
但私下里，竞选依然需要大量资金。
场地租赁、人员工资、宣传材料、活动组织...
每一项都要钱。
别看在座的这些人身份不低，可真要凑出选举的钱...
除非把那些不光彩的收入拿出来。
要是只用那些合法收入，怕是另外几人都要破产。
崔道河就更别说了。
他不想让NK集团、京畿道那些‘贵族’们知道这个小团体。
自己就更没钱了。
“这方面我们可以帮忙。”
金成民说，“我在司法界这么多年，认识一些企业家朋友。
又一瓶酒见底，金成民又叫了两瓶酒，冲着李宰民举举酒杯。
“宰民，听说你除了忙选举的事，还在忙那个医院的事？”
李宰民已经有些微醺，不过听见这话，他神色清醒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声音沉下去。
“还在推进。”
“我一开始从政，就是为了做这件事...去年市长竞选失败了，但这个目标不会变。”
酒上来了，崔道河探过身去，给李宰民的杯子重新斟满酒。
“都这么多年了，宰民哥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放不下。”
李宰民回答得很干脆。
他挽起左袖，那道疤痕完全显露出来。
皮肤皱缩，颜色比周围深，跟一条扭曲的蜈蚣匍匐在手臂上。
“这道伤，还有那些和我一样的人，都提醒我不能放下。”
众人沉默。
他们都听过李宰民的往事。
在韩半岛，从贫困中崛起的故事不少。
卢总统、文在尹秘书长、李明波议员....
但跟李宰民这样，将个人创伤转化为公共使命的，并不多见。
“市立医院的建设涉及巨额预算，城南市的财政状况...”
金成民叹了口气。
“所以才需要更有力的推动者。”
李宰民流露出坚毅的眼神。
“我见过因为付不起那些私人医院费用，只能在家等死的老人，我见过工伤后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终身残疾的工人...我就是其中之一。”
包间里没人打断他。
李宰民怔怔看着酒杯，他也有些醉了。
“我小学毕业那年，全家从庆尚北道搬来城南市。”
“家里穷，父亲在建筑工地打工，母亲在纺织厂，家里太穷，交不起中学的学费，我就偷偷出去打工。”
“那时候城南到处都是小型工厂，玩具厂、塑料厂、电子配件组装厂...他们不在乎童工，只要手脚麻利，工资给得比成人低一半。”
“后来工作的时候，事故发生了，去了一家私立医院，医生看了看，说手术费要上百万韩元，还不包括后续治疗。”
“上百万元...我父母怎么可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医院的费用我们家付不起，老板也不肯出钱，父亲求了半天，只拿到十万韩元。”
“后来我们去了首尔的公立医院，接受了治疗，”李宰民举起左臂，“因为治疗过晚，还是留下了后遗症，但比起那些连命都没保住，或者完全残疾的工友，我已经算幸运了。”
“所以你后来学法律，做劳工律师？”
崔道河轻声问。
李宰民点头：“受伤后我在家躺了一阵子，每天看着天花板，想为什么。”
“为什么穷人受了伤连治疗都得不到？”
后来，李宰民在城南开了一家律师事务所，以律师的身份参与人权运动、市民运动。
他在做劳工律师的十几年里，处理过上百起工伤赔偿案。
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涉及医疗问题。
工人负担不起私立医院费用，还有跟他小时候一样，因为去外地的公立医院排队太久错过最佳治疗期，地方医疗资源不足导致小伤拖成大病...
在零四年，李宰民为了为平民建市立医院而写下‘市立医院设立条例’，获得超过二十万名市民签名。
但最后...
被市议会多数党否决了。
从那之后，李宰民在城南就有了不小的声望。
而也是那年，卢总统设立了选举公营制度，他才得以开始从政、选举。
崔道河眯着眼睛，想到了一件事。
他缓缓开口：“说起医疗，我倒想起一个人。”
“李武哲部长。”
“李武哲部长？”李宰民愣了一下，“你之前跟我们提起过他，我也在新闻上见过他，国家表彰获得者，陆军检察官，最近风头正劲，怎么突然提起他？”
“因为李武哲部长，有一年经手过一个案子，”崔道河轻声说起，“他和自己的一个后辈，办过一起医疗集团贪腐案，这个医疗集团还涉及非法制药，抓人去试药。”
“你说的是...‘明荣生物医药案’？”
“正是。”
崔道河叹息了一声，我和李部长聊过这个案子，“他说‘医疗不是商品，健康也不是交易。”
“要是医院、制药企业开始计算患者的生命价值，这个社会就病了。”
李宰民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拿起酒瓶，给崔道河倒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道河，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这段话...说得太好了。”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话是崔道河自己现想的。
他也是为了李宰民好。
以他们几人的财力，想要推李宰民成为市议员...
就已经很困难了。
就更别说市长、京畿道知事、国会议员了。
京畿道知事就是其他国家的高官、州长。
他崔道河，也是在帮李宰民，找一个更好的盟友、同行者。
“李武哲部长...”李宰民又不是白痴。
他听出了一些崔道河的意思。
也就不去论崔道河话的真假了。
“我可以找机会介绍李部长给大家认识。”
崔道河微笑，“李部长明年可能也会有些变动，具体还不确定，但多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总是好的。”
“在韩半岛，像我们这样有理想的人很多，但能实现理想的很少。”
“我们得为了我们的理想，务实的做下去。”
“干杯！”
夜深了，聚会终于散场。
崔道河和李宰民最后走出餐厅。
两人站在停车场中，感受着夜风的寒意。
“宰民哥，”崔道河突然说，“你的左手，现在还疼不疼？”
李宰民愣了一下，随即抬起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天气变化时会酸胀疼痛。”
“找个时间，我陪你去首尔检查一下，怎么样？”
李宰民听明白了，他扭头，看看崔道河在路灯下的面孔，不多时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