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门集团内在勉力维持稳定,李武哲也通过朴泰洙的联络,见到了大检察厅的安喜妍。
李武哲和安喜妍都听说过对方,但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安喜妍三十七八岁,和朴泰洙年纪差不多。
气质干练,短发齐耳,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职业装。
她看到包厢内等待她的人竟然是李武哲时,脸上明显掠过惊讶,但很快就被冷静所取代。
朴泰洙并未告诉她见面者的身份,只说了是要对付韩江植。
至于金门的事情,她昨天接完朴泰洙的电话后,也大体了解了一下。
今天早上大检察厅战略一部的杨东哲,带人从金门集团带走了会长石东出协助调查。
而此刻有人约见她,时间点如此巧合,目的几乎不言自明。
安喜妍知道朴泰洙后台复杂,但她一直以为,那份支持主要来自张世俊议员。
就连帮金门在外奔走的,也是张世俊议员。
这也是因为李武哲和韩江植的闹翻,只有很少的人知道,根本没有传到外面去。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天朴泰洙如此紧急安排这次会面,背后真正要见她的人,会是李武哲。
“李部长,”安喜妍坐下,开门见山,探究道:“真没想到是李部长请我来见面。”
李武哲轻笑着,“安检察官很意外?”
安喜妍点点头,“朴检察官只说有极其重要且紧急的事情,涉及可能的不公。”
“恕我直言,部长找我,是因为今天早上,金门集团石东出会长被带走调查的事?”
她的直接,正中李武哲所想。
“安检察官敏锐。”
李武哲没有否认,微微颔首,他目光坦诚看着安喜妍,“正是为此事,才冒昧通过朴检察官约见。”
“说起来实属无奈,也是情势所迫。”
安喜妍心中了然,但警惕可并未放松。
这么一来...
他们检方改革派对金门集团、对张世俊议员、对李武哲这些人的猜测和推断,全部都要重新来。
到底是张世俊派李武哲来,还是李武哲本身就是主导者?
如果李武哲才是主导者,那张世俊与总统府那个明里暗里帮忙的文哲成,都是在帮李武哲?
尤其是安喜妍想到,听说李武哲可是很受卢总统、文大秘书看好。
李武哲的两次破格晋升,都是这两人拿定的主意。
难不成那两位,也和金门集团有牵连?
安喜妍拿不定主意。
只是李武哲此刻如此直接找上自己这个....甚至谈不上熟悉的大检察厅检察官。
让她也进退两难。
“李部长,”安喜妍谨慎地开口,“我身为检察官,要是针对石东出会长的调查,是依法依规进行,程序合法,那么我恐怕....”
安喜妍确实想对付韩江植、杨东哲。
但这不是她想对付就能对付。
一切都要按规定和程序来。
她确确实实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调查、为难过他们那一派的人,可要是人家按程序调查,安喜妍没有资格插手。
李武哲笑笑。
他心智,安喜妍说出这些话,主要还是因为...
石东出这个人。
这是个声名在外的老黑头子。
安喜妍只觉得,如果韩江植他们这么突然出手,石东出这么个黑头子,身上就干净不了。
自己插手...
不等她细想,李武哲开口。
“我并非要求安检察官干涉具体调查,或为石东出开脱。”
李武哲打断她的思路,“我找安检察官,是因为韩江植和杨东哲。”
不需要安喜妍帮石东出。
只需要安喜妍对付杨东哲。
尽管对付了杨东哲,就能帮到石东出,但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安喜妍眼神一凝。
李武哲继续道:“带走石东出会长的是战略一部的部长杨东哲。”
“杨东哲这人,安检察官想必也有所了解。”
“那么,安检察官对他有没有兴趣?”他看着安喜妍,“趁着如今还不是他们的天下,尽可能削弱检方保守派的力量,这应该也是安检察官你们的意愿?”
安喜妍的呼吸滞了一下。
她可并非是一个人与韩江植他们不和。
“李部长,”安喜妍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说的这些...是什么意思?是知道韩江植、杨东哲他们...”
她愣了愣,想起了朴泰洙,还有许久未现身的崔斗日了。
这两人可给韩江植他们干了不少脏活。
可要是想用这两人去对付韩江植他们,是也要把他们搭进去的。
崔斗日比起金门集团的石东出、丁青他们算不上什么。
可朴泰洙这个跟过韩江植十余年,算是老资历的检察官,可是可遇不可求的稀有人才。
让这两人做自爆卡车,李武哲会愿意?
安喜妍目露警醒。
李武哲知道,安喜妍已经听进去了,并且产生了应有的警惕和反感。
“证据当然要经过调查才能获得,总不会凭空出现。”
李武哲笑呵呵的,说出来的话却让安喜妍大为惊讶。
难不成李武哲手里还有韩江植、杨东哲他们别的把柄?
李武哲没有,他准备用崔斗日吓唬吓唬杨东哲了。
这人可不比韩江植,胆子压根就没多大,也没太多本事。
崔斗日甚至不需要亲自出面指证他,可能传出一些风言风语,杨东哲自己就绷不住了。
李武哲对安喜妍没有这么说,他只说会让崔斗日配合行事,尽量先剪除杨东哲这个韩江植的羽翼。
安喜妍思虑再三,还是同意下来,不过也言明,由于现在上面的人态度已经开始摇摆了,她不能保证事情做成。
李武哲颔首。
甚至没有让安喜妍做出任何具体的承诺。
她这种人,只要有这么句话,对李武哲而言,已经足够了。
这样一个公正的还有能力的检察官,崔斗日只需要把知道的东西吐出来一部分。
只要安喜妍肯愿意去查,就足以让杨东哲和背后的韩江植有所顾忌,不敢做得太过分。
自然而然,就能帮到李武哲。
“那就先谢过安检察官了。”
.........
大检察厅内,略显压抑的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下,石东出已经坐椅子将近二十个小时了,连睡觉也是在这里眯了一会。
这西八的都能算虐待老年人了。
石东出满脸疲倦,不过双还是控制着自己,没有让脸上露出什么不合适的表情。
阅尽风霜的眼睛深处,带着对对面人的警惕。
石东出是老了点。
不过这种场面还镇不住他。
就算不是金门集团会长,他也是首尔乃至韩半岛黑道的一方枭雄。
身处此地,也未见丝毫慌乱。
他的对面,坐着杨东哲。
这位战略一部的部长,此刻急于立功。
他亢奋,心中还有长期郁结得以宣泄的快意...
杨东哲对眼前这个黑道头子有本能的不屑与强势。
什么黑头子,都已经是上个时代的残党了。
现在还在自己堂堂部长检察官面前装蒜。
杨东哲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份卷宗和打印出来的文件,旁边还放着一个看起来厚重的文件夹,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有用的内容。
“石会长,”杨东哲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冷笑着打破了审讯室的沉寂。
“这些,你好好看看。”
“贿赂官员、偷逃税款、洗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到什么时候?”
杨东哲把自己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检察官惯有的居高临下和压迫,眼神还紧紧锁住石东出,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慌或破绽。
没找到。
石东出闻言,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扫过杨东哲丢过来的那几张纸。
杨东哲还挺能干的,确实找到了一些东西。
上面是一些时间、金额、模糊的交易对手方,以及某些艺术品交易和基金会往来的记录。
石东出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这些指控,并非空穴来风。
在他隐退幕后、遥控在虎派、同时为未来转型积累资本的时期,确实通过一系列手段,将部分黑色、灰色收入洗白。
贿赂?
他确实接触过不少官员,但说是贿赂也太过分了。
那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情往来,而且数额和方式都经过斟酌,且往往通过多层白手套,很难追溯到他本人。
要不你自己去问问那些官员,看看是不是贿赂?
逃税更是无稽之谈。
利用合法的慈善基金会和艺术品买卖,以达到避税甚至转移资产的目的....
大家都在这么干,要想证明逃税,你就先去找那些基金会、画廊的麻烦再说。
这些地方往往与某些真正的名流大人物牵连。
这些指控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庞大而敏感。
真要彻查到底,势必要触动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机构,绝非杨东哲一个战略一部的部长,甚至韩江植一个检察长能够轻易撼动的。
再说艺术品和古董,这些东西本身交易流动就差、估值更是模糊。
只是一眼看过去,石东出就知道,杨东哲此刻抛出的这些证据,粗糙、零散、缺乏关键。
就只找到了几块看上去可疑的拼图碎片,远不足以拼出完整的犯罪图像。
那么厚一摞文件,可能大多都是用来唬人的东西。
“检察官,”石东出终于开口,虽说嗓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听得出情绪十分稳定。
“这些指控,我从不知情,我们金门集团所有历史账目都经过专业审计和申报。”
“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就应该拿出更完整、更确凿的证据链,而不是这些...捕风捉影的碎片。”
杨东哲脸上的冷笑更甚。
“死鸭子嘴硬!你以为你们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石会长,你以为时代不同了?”
“你们这些人,难不成忘了十几年前,我们是怎么对付你们的?”
十几年前,卢卡卡发动‘与犯罪的战争’,检方抓捕了数万黑帮。
韩江植就是那个时候成为新星,又在之后几年捣毁一心会的行动中立下功劳。
那时候,石东出这样的人就是他们撵着跑的狗。
石东出却只是微微垂下眼睑,不再回应,摆出一副‘任凭风吹浪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
他心中毫无波动。
石东出自己确实是在那场行动中断尾求生,向检察官们摇尾乞怜。
不过石东出毫不羞耻。
那样的经历,也让他太清楚这些检察官的套路了。
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心理战和疲劳审讯是常用手段。
这些年的风雨,他什么阵仗都见过,这种程度的威吓,对他毫无作用。
杨东哲盯着石东出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恼火更甚。
对付这种老江湖,常规的审讯手段效果有限。
本身这样的老东西心理素质就强,对法律程序也有一定了解,不会轻易被吓住。
而且,正如石东出所判断的,他手里确实没有能够一击致命、形成完整证据闭环的铁证。
那些指控材料,更多是基于线报、外围调查和一些模糊的财务痕迹拼凑出来的。
用来施压、拖延关押时间或许可以。
如果没有这些,他甚至没法把石东出关在这里超过四十八小时。
但要凭此定罪,难度极大,也容易在后续的司法程序中被人抓住漏洞。
威吓不成,就只能走另外一条路了。
要是能让石东出反水,或者至少动摇,对李武哲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杨东哲眼神闪烁了一下,心中有了决断。
他抬手,对着单向玻璃方向做了个手势。
很快,审讯室内角落的监控摄像头和录音设备的指示灯就熄灭了。
石东出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心中微微一凛。
果然,杨东哲身体向后靠了靠。
他换了一个相对不那么紧绷的姿态,脸上的冷笑也收敛了一些,转而露出略带惋惜的的表情。
“石会长,”杨东哲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也变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