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一根根数着。
“高高在上的财阀们，大大小小的一家又一家，首尔乃至韩半岛的生意，明里暗里，多少都和他们有关系。”
“我们这些人拼死拼活挣的那钱，就算加在一块，是能赶上他们的财富。”
“可如果我们真联合起来，成了一个有组织、有资本、还想往正经行业挤的‘集团’。”
“你觉得他们会坐视不管？”
石东出自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帮派都是这样，更别提财阀了。
帮派斗殴不过是利益纠纷最简单的解决方法。
财阀还有和他们勾结在一起的官僚们。
会用各种手段，把他们掐死在摇篮里，或者吞得骨头都不剩。
“其次，是官方。”
石东出声音压得更低，
“警察、检察、国情院....那些盯着突然出现的这块肥肉的人，得有多少？”
“以前我们分散，小打小闹，他们还能睁只眼闭只眼，收点好处费。”
石东出看着嘴角噙笑的李武哲。
“可一旦我们成了一个庞然大物，威胁到秩序，或者他们觉得掌控不住了，他们会不会允许也是问题？”
到时候，扫黑、查税、翻旧账....随便哪一样，都能让我们万劫不复。”
“还有，”他苦笑道，“我们自己内部，在虎、帝日、北大门，加上那么多小帮派，几十年来恩怨纠葛，打打杀杀，血债都不知道有多少。”
“他们可不是官僚，而是还亮着獠牙的野狗，要让大家放下旧怨，坐到一张桌子上分蛋糕谈何容易，就算强行捏合在一起，也是内斗不休，不用外人动手，自己就先垮了。”
石东出说得很慢，每一条都是实实在在的障碍。
石东出说完，包间里再次被雨声填满。
他静静看着李武哲，等待他的回应。
这不是推诿，而是老成持重者的审慎。
他总得看看，李武哲面对这些难题，究竟有何依仗。
其实李武哲觉得石东出说的对。
《新世界》中并没有提及偌大的金门集团，是怎么合并现世的。
但后台一定是少不了的，尤其是石东出虽死，可死前可是从检察厅全身而退的。
而内斗的事情...
在石东出死后，丁青、张守基、李仲久，李武哲可以说，这些人全是内斗致死。
但凡这些人能和石东出在时拧在一起，警察也绝对搞不乱金门。
丁青倒是有这个心思，但耐不住另外两波人加上警察一直搞他。
李武哲不紧不慢开口。
“石社长考虑很周全，都是很现实的问题。”
“财阀的阻力，官方的压力，内部的纷争....哪一条处理不好，都是大灾。”
“不过，石社长，车到山前必有路。”
李武哲简单提了提自己的后台。
比如他与某位国会议员已达成的合作。
再比如和总统府一位首席秘书的联系。
他没有直说，但总归是悄悄提了两句。
他流露出的从容笃定，看上去一切障碍皆在掌握之中。
石东出清楚这自信绝非空穴来风。
一个年纪轻轻就能在陆军检察团爬到高位，还能操控北大门派如臂使指。
IM防御的车浩哲甘当信使，准岳父更是军队特战司副司令。
要是真的是个自负的家伙，恐怕也爬不上来。
总统府首席秘书、国会议员....
石东出暗自心惊。
“财阀那边也无需太过担心，”李武哲在这事上就直说了。
“财阀看重的是利益和稳定，如果我们带来的不是纯粹的威胁，而是可控的、能产生新利益的合作机会，又如何？”
“正好我和JQ集团的崔有真、贤诚集团的牟贤敏，都还算说的上话。”
李武哲呵呵笑着。
“尤其是贤诚集团那边，他们和顺洋集团闹翻后，就开始准备‘自力更生’了。”
“他们不想再单纯做媒体巨头了，已经想往新的产业发展了。”
“在某些领域上，金门集团能给他们带来十足的帮助。”
后台可太好找了。
对于李武哲来说，他现在想拉投资，随便就能拉一大把来。
JQ集团长女崔有真、国会议员张世俊，这对夫妇就不说了。
还有和他关系越发亲近的贤诚集团长女牟贤敏、总统府首席秘书文哲成、IM防御会长车浩哲。
这三人都成他铁杆盟友了。
检方那边也有算得上忠心耿耿的闵瑞珍和朴泰洙，安喜妍那边的‘改革派’也在示好。
军方那边还有一大把大校、准将，这些人家里也多少带点富贵。
单拎出来不行，那一群人又怎么样？
众人的利益捆绑在一起，那才叫利益共同体。
只顾着自己吃，才会把人群起而攻之。
李武哲没有报名字，只是大概那么一说，他笑了笑。
“石社长，时代在变，上面的人想法也在变。”
“一味地打压和清除，有时候并不符合....更大的利益。”
石东出听沉默了。
石东出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么说起来，李武哲化解或平衡来自官方的压力还不是什么难事。
但这是何等的人脉和能量？
石东出心中凛然。
“至于内部，”李武哲的语气变得务实起来，“旧怨难消，这是事实。”
“但利益，才永远是最好的粘合剂。”
“只要我们画的饼足够大，分饼足够公平，里面的矛盾就可以被压制。”
李武哲冲石东出笑着。
“当然...这需要一位德高望重、能让各方都至少表面上信服的人来主持这个‘分饼’的局面。”
李武哲的目光落在石东出脸上，话语里的指向已不言而喻。
石东出沉默了。
再度狠狠心动。
他很清楚，自己没儿女的事情不是什么秘密。
他现如今的人生目标，就是实现他的抱负。
李武哲对他很放心。
石东出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
恐惧、顾虑依然存在。
但更多的是久违的野心。
与其在那旧宅院里，看着看着时代的浪潮将自己彻底拍在沙滩上，倒不如拼一把。
其实在李武哲承诺解决最要命的官方压力后，石东出就已经吃了一颗定心丸。
良久，石东出长长舒了一口气，吐出了积压胸中多年的暮气。
年近六十的人，精气神焕然一新。
“李部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瞻前顾后，恐怕李部长以后也就看不上我了。”
他同意下来，“我可以试试，先从帝日派的张守基开始。”
“不过这个老小子疑心病很重，而且很贪心，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不出李武哲所料。
只要石东出能说动张守基，那御三家，也就是在虎派、帝日派、北大门派，就能先达成一个合作框架。”
只要这三派一联手，不怕首尔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帮派不来投。
到时候再谈更深度的整合、瓜分利益，阻力就会小很多。”
李武哲眼中闪过赞赏。
“石社长考虑得周到。”
李武哲举杯，以茶代酒，
“那么，说服张守基的事，就拜托石社长了。”
“需要什么支持，或者遇到什么麻烦，也可以找我。”
“有李部长这句话，我就更有底了。”
石东出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吃过饭，两人在餐厅门口道别。
石东出的秘书撑开伞，恭敬等候在一旁。
“石社长，路上小心。”
“李部长多保重。”
石东出点点头，转身步入伞下。
在回去的车上，石东出知道，一旦决定踏上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可能了。
回到位于铜雀区的旧宅，没多久雨就停了。
石东出没有立刻休息，在说服张守基前，他还要做另外一件事。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直到心绪略微平复，才让秘书去唤李仲久来。
李仲久是在虎派名义上的社长，石东出还得说服他。
他是石东出早年收养的孤儿，从小带在身边，一步步从小弟成长为二把手。
对石东出有对父亲的敬重，也有对大哥的忠诚。
石东出隐退到后台，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相信李仲久能稳住局面。
在许多事情上，李仲久确实是他最可靠的臂助，虽然李仲久脾气不算好，也不怎么能理解他的决定，但很听话。
不过当李仲久从酒桌上被叫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他一听石东出用平静又郑重，说了自己准备与李武哲合作。
还有那个整合三大派、成立‘金门集团’的惊人计划后。
李仲久，这个如今在道上，以强硬狠辣著称的在虎派老大，第一反应是觉得石东出疯了。
他可能是第一次这么强烈反对石东出做的决定。
“大哥！”
李仲久甚至没顾上礼节，他声音陡然拔高。
“你就真的相信那个李武哲？他要我们跟北大门、帝日派合并？还要成立什么集团，洗白上岸？”
石东出看着李仲久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没有立刻斥责他的失态。
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示意李仲久继续说下去。
“这不可能！大哥！”
李仲久急促呼吸着。
“那不是与虎谋皮？到时候我们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向前两步，靠近石东出，一脸焦虑和不认同。
“还有那个李武哲！大哥，您想想，他为什么这么‘热心’要帮我们这些上面人眼里的‘垃圾’、‘渣滓’整合洗白？”
“你之前不是告诉过我，天上不会掉馅饼？”
李仲久隐隐有些愤怒，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屈辱。
“我们是在虎派！是首尔第一的帮派！凭什么要被他一个人摆布？”
比起给人当狗，他宁愿当自己一亩三分地上的主人。
秘书守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石东出静静听完，他有些失望。
现在看来，不是李仲久不学他的行事，而是本身就天资有限。
等李仲久把胸中的激愤暂时宣泄完，重新不解看向石东出后。
石东出才缓缓开口。
“仲久，你说得对。李武哲，很可能就是想把我们当成鹰犬。”
李仲久一愣，没想到石东出会直接承认这一点。
“那大哥您还...”
石东出继续问。
“那你说说看，不当鹰犬，我们还有什么路可以走？”
“我们....”
李仲久张了张嘴，本能想反驳，想说我们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守住地盘，经营生意，谁敢惹我们就打回去。
但话到嘴边，他却发现自己说不下去。
因为李仲久也清楚，现在的路，真的越走越窄了。
警方对那些非法生意查得越来越严，他们在虎派虽是第一大派，但又不愿意给人当狗，也是越来越被人针对。
传统的地盘生意，什么夜店、赌场、高利贷，利润都在下降，风险还在升高。
年轻一代的混混越来越难管，动不动惹出更大的麻烦。
单纯靠暴力威慑、靠灰色收入，确实风光不了几年了。
看着李仲久怔住、无言以对的样子，石东出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李仲久不是看不清。
只是一时无法接受那个残酷的现实。
“在虎派成了首尔第一，现在没人敢轻易招惹，可然后呢？”
石东出自嘲笑了笑，“在那些真正的权贵、那些财阀、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里，我们是什么？”
他摇摇头。
“我们挣再多的钱，手下有再多的兄弟，在他们看来，也不过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流氓头子。”
李仲久攥紧了拳头，脸上肌肉抽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石东出说的，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他们再威风，在那些掌握着真正权力和资源的人眼中，始终是下九流。
“既然横竖都可能被当成鹰犬，”
石东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
“为什么不选择一个，可能让我们有机会，真正摆脱这个身份的路？”
石东出告诉李仲久。
至少这是一个能让我们变得更强大，强大到有一天，我们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继续当鹰犬的机会。”
“李武哲画的饼，是金门集团，我觉得这名字不错。”
他拉着李仲久的手。
“他要的不只是我们当打手、当白手套，他还要我们把力量合并，把资源整合，然后....”
石东出面露向往。
“往那些正经的、光鲜的行业里挤！建筑、物流、娱乐，甚至金融！”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仲久。”
“这条路走通了，我们就不再是躲在阴影里的黑帮头子！”
我们的名字可以出现在正经公司的董事名单上，可以和那些以前看不起我们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谈生意。”
“我没有孩子了，可你以后会有，子女可以堂堂正正去最好的学校、结交最上流的朋友！”
李仲久怔然。
混黑道能善终已是万幸，何曾敢奢望阶级的跃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