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密集敲击着车窗。
在李武哲说完话后,车子就陷入了安静。
李子成就坐在副驾驶,目光绕过不停摆动的雨刮器,望着前方。
李子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的心情。
他的手机,今晚就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静静躺在他的口袋里。
他更不知道,此刻的姜民植是不是正在疯狂拨打他的号码。
又或者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正准备出手对付自己。
事已至此,李子成也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其实李子成的思绪很乱。
他终归还算不上‘彻底黑化’。
李子成恨姜民植、高成元不假。
可对李信雨这样的人,他又确确实实抱有一些敬意和歉意。
想着想着,李子成又想到了李武哲刚刚的话。
给江南那边打招呼。
江南....
李子成在心中叹了口气,为姜民植和高成元叹了口气。
做了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你们又不知道你们面对的是什么对手。
国会议员并不可怕。
因为国会议员高高在上,不会时刻盯着下面的事。
就算想盯着,也腾不出多少手来。
政坛上的事情,就够议员们忙的了。
就是李武哲这样有权力,但位子又不算太高的人,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这样的人腾出手来,认认真真和姜民植、高成元对弈。
动用那么多资源来围堵姜民植和高成元,这两人,又怎么会是对手。
李信雨失踪了,她还是一个专业技术岗的警察。
这样一个人遭遇袭击并失踪。
现场还留下了再明显不过的暴力闯入痕迹,墙上还有不少清晰的弹孔。
这可是动了枪的大案,不也是说打招呼就打招呼。
指不定明天一点动静都流不出来。
姜民植和高成元他们,做的无非都是无用功。
不过...
李子成还是有点怀疑的。
这种案子,是能随便打招呼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权力包庇了。
毕竟是在江南动了枪的案子,就算是李武哲这样的身份,一旦暴露出去,也会引来祸事。
可李武哲为什么敢?
李子成低着头,一个部长军检察官,到底能撬动多大的权力...
李武哲坐在后排,看不到李子成震惊和疑惑的目光。
他也没解释那么多。
其实打招呼的方法有很多种,李子成现在还不懂这些道道。
李子成在地下世界混久了,对权力的运作,还是太稚嫩。
打招呼只是个说法,不一定非要直接告诉别人...‘这个案子你要盯着点’。
那也太直白了。
可以是一句含糊的提醒,也可以是需要一个大案来压某些事...
方法多得很,李武哲都不需要直接插手。
他只需要在韩半岛这个复杂的权力机器中,转动某个不起眼的齿轮。
就能让整个调查的方向和力度,发生决定性的偏转。
李子成坐在副驾驶一直在想,可这种事没人提点,就怎么也想不明白。
李子成迟迟无法平静下来。
车子在雨夜中,安俊浩开的也稍慢了一些。
开了好一会,才来到仁川,比想的要晚一会。
一到仁川,周围的建筑变得越来越低矮,路灯间隔也很远。
等进入码头,在大雨中,咸腥味也越来越重,都越过玻璃传到了车内。
车子最终在仁川码头一个大仓库前缓缓停下。
安俊浩熄火,先下车撑开一把黑伞,为李武哲拉开车门,为李武哲挡雨。
李子成也下了车,有北大门派的打手上来撑着伞上来。
不过雨太大,还是打湿了两人的外套。
李子成看了看时间,他在车上叫的石武和司机,还没有赶过来。
“部长,”李子成微微低头,“我们...”
“进去,”李武哲冲着他点头,迈步往仓库内走去。
站在门口,穿着黑色西装的打手们,看到李武哲、李子成,立刻齐刷刷躬身行礼。
今晚能在这里的,都是此前就跟着丁青见过李武哲的人。
都是北大门派最可信的那一批。
再换个说法,这些人都是当年丁青从加里峰洞捞出来的亡命徒。
根正苗黑,绝不可能是姜民植派来的卧底。
仓库大门是走车的。
他们从供人进出的小门进入仓库,一进来就能闻到铁锈和潮湿木料的味道。
当然还有整个仁川码头到处都是的海腥气和霉味。
李武哲他们也闻习惯了,不怎么在意。
一行人往里走着,仓库内空间极大,挑高也相当惊人。
可偌大的仓库,却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的小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
也就勉强驱散黑暗,至于照亮仓库...
那还是做不到的。
除了仓库里的路上,周围都是黑乎乎的,被昏黄灯光一照,都是阴影。
雨水敲打仓库铁皮屋顶,比落在一般屋顶的声音更大,一直在发出连绵不绝的‘啪啪’声。
走到仓库深处,悬在上空的灯泡才变多了,这里亮堂了不少。
李武哲看到了站在里面的延边三人。
延边四人,还是少了一个。
少的是那个最年轻的杀手。
看来吃了一堑,却没有长一智的机会了。
延边这剩下的三人站在那抽烟。
他们穿着的那身湿透的雨衣,也一直没有脱掉。
雨水在他们脚下汇聚成了一小滩污渍。
而在他们面前的地上。
随意扔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还在微微渗水的粗麻袋。
麻袋的口被绳子紧紧扎着,不过能看到隐约的轮廓。
是两个人没错了。
看到李武哲和李子成走来,延边另外两人还是站在原地默默抽着烟。
跟人交道,就不是他们能办的事了,这种事只有小眼大哥能办。
没带墨镜的小眼上前,露出笑容。
“活口带来了。”
他特意说活口,提醒李武哲要付四千五百万韩元。
李武哲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两个麻袋,最后落在他身上。
“你们折了一个人?”
小眼收起脸上笑容,脸假模假样的皱着。
伤心是真的,但也没那么伤心。
这行,就是出来卖命的。
烂命一条就是干。
“是...我们一开始没想到她开枪,让她出其不意害了我们一个兄弟...”
说起来今晚的事,小眼挠了挠头。
“但我们还是照吩咐,把她抓了回来。”
看着小眼这个人,李武哲笑笑,“给你凑个整,五千万韩元,明天会有人交给你。”
“现金?”
“现金。”
小眼喜出望外,没想到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再多拿五百万。
这样一来,也不用从他们三人那份钱里给猴子出抚恤了,把这五百万挪过去就行了。
算算...
这一条人命五千万韩元,而死掉的猴子的家里人能拿一千五百多万韩。
也算对得起他了。
小眼从来不贪兄弟的钱,才能一直有乡里人跟他出来干。
大家也都知道这是卖命钱,不会有人怨他。
李武哲点了点头,他转向李子成,指了指袋子:“你去确认一下。”
确认?
是确认李信雨的死活,还是确认那个杀手的尸体...
李子成心一紧。
他吸了吸腥气的空气,走向那两个麻袋,脚步有些发沉。
他先走到那个较大的麻袋前,蹲下身,手指有些颤抖。
等到李子成解开了扎口的绳子,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一下子涌出来。
李子成被熏到了。
他将袋口扒开一些,看到了里面那张被雨水泡的有些发白、僵硬、头上还带着一个枪眼的陌生面孔。
再往下看看,身上还有两个弹孔。
小眼站在一边,收回目光。
他没有阻止李子成解开这个麻袋,人家都说要给钱了,肯定要让人家看看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小眼他们真的很朴实。
别的都是空话,给钱就办事。
那个女警六发子弹,三发打在了猴子身上,两发打空,还有一发剩了下来。
李子成看到了这是个死人,再想想刚刚李武哲和那个小眼睛延边人的对话。
心中了然。
这应该就是这三人被干掉的那同伙。
李子成赶紧将袋口重新扎紧。
他又挪动脚步,来到了那个较小的麻袋前。
这个麻袋里,装着的肯定是李信雨。
不过这个系的更扎实。
李子成用上力,才解开了绳子,小心翼翼扒开了袋口。
麻袋里面,李信雨蜷缩着身体,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延边三人给她敲晕后,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想法。
怎么方便怎么塞。
李信雨头发凌乱贴在脸颊和额头上,沾着些污水,额头处还有些淤青。
身上只有件背心,白背心上也沾满了灰尘和泥水。
胸口还有起伏。
她还活着...
李子成的心中复杂。
李信雨还活着,他却不知道该说是失望还是庆幸。
李武哲没有直接让人杀掉李信雨...
那会怎么处理李信雨?
李子成不想去猜,也不愿意去猜,他只能等着接受。
然后告诉自己,自己是被迫的。
这样才能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他将袋口重新扎上,才站起身,转向李武哲。
李子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些,“确认好了,一死一活。”
李武哲已经坐到一张小桌旁边,椅子一开始脏兮兮的,安俊浩已经擦了一遍。
李武哲看着李子成的脸色,招手,让他在另一把脏兮兮的椅子上坐下。
“辛苦了,在人来之前,我们先休息休息。”
李武哲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点了根烟抽上。
李子成在旁边坐在,心思有一半都在想一会会发生什么。
他们坐了有二三十分钟。
中间李子成还出去,见了赶过来的司机和石武。
可回来后,却发现李武哲没有立刻叫这两人的意思。
那李武哲....是在等谁?
也是在他们抽了几支烟后,由远及近的车子疾驰声,传入了仓库。
刹车声、开门声、浩浩荡荡的脚步声,依次传来。
李子成凝神听着,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响起后,他扭头看了过去。
就看见...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高大的身影,拥护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个头不算高大,一抬头就露出了那张让李子成无比熟悉的脸。
丁青!?
本应该被关在首尔北部地检的丁青!
李子成一阵恍惚,丁青怎么来了...
李武哲这么突然把他放出来,又是想要干什么...
他扭过头,看向李武哲,却发现李武哲冲他笑了笑。
在今天晚上释放丁青,是李武哲昨晚就跟朴泰洙说过的事情。
李子成该办的事,只差最后一件了。
剩下的事,都需要丁青去做,丁青来的也刚刚好。
就在李子成心念电转、惊疑不定的时候。
丁青已经带着几个心腹手下,穿过了大半个仓库,朝着他们走来。
隔着一段距离时,丁青眼睛扫过气定神闲的李武哲,又看了看李子成。
丁青看李子成的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疑虑。
丁青不是傻子,他如今能混出头,确实离不开李武哲的帮扶。
可就算没了李武哲的帮扶,他也能混出头,只不过会晚两年出头而已。
在北大门派老大这个位子上,丁青虽说不喜欢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靠的也绝不仅仅是狠辣。
可以说,丁青不仅不傻,甚至可以称得上大智若愚。
李武哲深夜把他放出来,这就算了。
还特意把丁青和李子成,都叫到这个处理北大门派人犯的码头仓库。
还能是为了什么?
是子成有问题?
丁青不确定,垂下眼睛,心头蒙了一层阴影,对李子成有了些怀疑。
不过丁青还是在心里努力劝着自己,一直告诉自己,李子成可能只是有些事情瞒着自己。
人都是要有秘密的,这也正常。
当丁青和李武哲、李子成之间的距离变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