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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中央地检检察长办公室。
韩江植坐在自己办公桌后的高背座椅中。
身后的墙壁上悬挂着太极旗和深蓝色的检察厅旗。
心腹杨东哲站在桌前,微微躬着身子,向他报告今天的事情。
朴泰洙带队去了城北区警局,正在核查档案。
“城北区警局?”
韩江植抬手,转着手上的钢笔。
“朴泰洙突然跑去查城北区警局的档案....”
核查什么档案?
韩江植真的感觉到了疑惑。
杨东哲头更低了一些。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我们在北部地检的人传回消息时,朴泰洙已经带队过去了。”
“那警局里的情况,你们没打听到?”
“打听了一些..”杨东哲有些为难。
他们地位太高,其实根本不怎么在意一个区警局。
更不会没事的时候和什么警察打好关系,只能现找人询问。
“朴泰洙带人封锁了档案室,态度很强硬。”
“连城北区警局的局长和刑警队长,都被他们的人拦在了外面,不准进入。”
“更多的事情,因为警察们也进不去档案室,他们也并不清楚到底在调查什么。”
“反正不是例行检查,对不对?”
“是..”杨东哲赶紧点头。
“那就是在找什么特别的案子,又或者是城北区警察局有问题....”
韩江植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我们这边的人,没在城北区那边做什么?”
“没有,检察长,”杨东哲连连摇头,“绝对没有!”
“那就怪了....”
韩江植眯着眼睛。
城北区乃至江北,那一片地方的混乱程度,和遍布亡命徒的九老区都相差无几了。
换句话说,九老区以及周边一片地方,是丽水人的地盘。
那城北区这边,就是韩半岛本地人的混乱地带。
两边都是鱼龙混杂、水深浑浊的地方。
都不干净。
至于江南那边,因为只有一个大帮派存在,而且达官贵人太多。
其实并不怎么乱。
只是玩的花的有钱人多,底层人容易出事。
可城北乃至首尔北部...
不知道有多少本地帮派在首尔北部盘踞,关系网盘根错节。
乱的要命。
保不齐一个富人过去,就被街头小混混持刀抢劫。
这在江南是绝对看不到的。
而城北区警察局里面,更是藏污纳垢,黑白模糊。
以前野狗帮的那个崔斗日,也想着去那边抢地盘,只不过打不过那些本地帮派而已..
北大门派?
韩江植想到帮派,再想到北大门派,突然皱起了眉毛。
北大门派是张世俊的人....
不得不说,李武哲的消息瞒得很好。
他自己几乎不怎么插手北大门派的运营。
自然也不需要经常亮相。
到现在为止,包括韩江植在内,还有不少人,认为北大门派仍然在张世俊手里。
张世俊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总不能大声对着这些权贵,说北大门派很久前就被李武哲抢走了。
那他还要不要面子?
尤其是张世俊本身就是个好面子的人。
韩江植面色不好看了。
“而且也是张世俊把朴泰洙调到了首尔北部地检去....”
“原来是张世俊需要朴泰洙处理城北区警察局中的某些人?或者处理北大门派的一些事?”
韩江植倒是不在乎这些。
可...
朴泰洙还真攀附上了张世俊这个身为JQ集团女婿的国会议员?
“还有那个崔斗日,难不成也是北大门派的人救走的?”
这可对他太不利了。
反正韩江植,绝不相信这是一次无的放矢的常规审查。
检察官的时间宝贵,行动更讲究成果。
没有明确的目标和足够的利益驱动,谁会去轻易碰一个区警察局?
再怎么说,区警察局的众人也是大韩民国的公务员!
要是真没查出东西来,那还不得被缠上?
办公室内安静了几分。
韩江植抬起头,目光直射向杨东哲。
“去查。”
韩江植阴沉着脸,斩钉截铁。
“朴泰洙和崔斗日,知道我们太多事情,一旦他那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后果不用他说,杨东哲也清楚。
“去动用一切关系,把这件事给我搞清楚,彻彻底底搞清楚!”
“朴泰洙到底在查什么案子?是谁在背后指使他?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们现在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多久了?”
韩江植前些天,就已经很不满了。
“难不成,非要等到他一个小小的朴泰洙,把桌子都掀了,我们还站在旁边一问三不知?”
韩江植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他很少对一些局面这么失控。
“是!检察长!我明白!我立刻就去安排,一定尽快查清楚!”
杨东哲感受到了压力,连连应声,趁着韩江植没有大发雷霆,赶紧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杨东哲走出首尔中央地检,准备回一趟大检察厅。
..........
当晚,江南区狎鸥亭洞。
李武哲终于见到了这位只闻其名、从未面对面接触过的安喜妍检察官。
她就坐在闵瑞珍的身边,扎着个利落的马尾。
今天还是安喜妍,通过闵瑞珍这边,请李武哲过来了一趟。
“李部长,久仰了。”
安喜妍主动伸出手,笑容得体。
倒是没传闻之中那么傲气。
“安检察官,幸会。”
李武哲与她轻轻一握,一触即分。
三人在一张矮方的餐桌旁落座,侍者进出,把菜肴送上。
其实闵瑞珍有些紧张。
今天看上去是安喜妍邀请了李武哲。
可实际上...
前些天李武哲专门找了她,让闵瑞珍在安喜妍找他的时候,可以同意下来。
三人在餐桌上,并未冷场,甚至可以说是几乎什么都聊。
安喜妍一直在不着痕迹观察李武哲。
身为改革派的中坚力量。
安喜妍对这位深受卢武铉总统看重、屡次破格提拔的李武哲部长,很是好奇。
甚至带有审视。
她很清楚卢总统对李武哲的赏识...
主要来自李武哲在军队里展现出的雷厉风行的作风,还有那些卓有成效的成果。
可她也知道、听到过不少耐人寻味的传闻。
比如说这位李部长的立场,可并不跟表面看上去那么纯粹。
与媒体巨头贤诚有着很深的合作关系,与祖国日报关系也还不错....
不过自从《逃兵追缉令》播出,李武哲和贤诚的关系露出来后。
祖国日报和李武哲的关系变差了不少。
而且...
最重要的是,安喜妍听到过,李武哲和韩江植有所合作的传闻。
这么一个人,能得到以改革理想著称的卢总统如此信任和屡次提拔....
手腕非人。
要是这么一个人倒向韩江植,对他们改革派来说,实在是太不利了。
她今天来,自然是带着替检方改革派上层,执行试探和拉拢李武哲的任务。
对李武哲这样手握实权的人物。
绝不能跟对待新人检察官那样,用空泛的理念口号和澎湃的热情去打动。
那是纯招笑。
两个女检察官都不怎么喝酒,三人索性以茶代酒。
不喝酒,终归是差点意思,他们聊了好一阵子闲话,安喜妍才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像是跟朋友闲聊一样,再自然不过的笑着问起。
“李部长,听说您之前积极参与并推动了总统阁下提出的军事改革方案。”
“那不知道您对于总统阁下正在推行的其他领域的改革,比如司法改革....有什么看法?”
闵瑞珍眯了眯眼睛,轻扭头看了李武哲一眼。
李武哲反倒若无其事,他沉吟了一会。
反正看上去,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安检察官既然问起,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
李武哲先是给予了肯定。
“我认为,卢总统雄心勃勃推行的这一系列改革,他的初衷和想法无疑是好的。”
“从长远来看,或许也是我们这个国家必须要走的正确道路。”
“但是....”
先夸奖,后面一定会带着转折。
几乎都要成为定律了。
“在当下我们所处的韩半岛...”李武哲摇着头。
“别说总统阁下所剩的任期内了。”
他直言,“就算放眼未来十年,我觉得这些改革也无法取得真正的成功。”
安喜妍脸上的那笑容收敛了几分。
就算她觉得李武哲说的事情,让她很不想接受,她也无法反驳。
这是事实。
眼见卢总统任期时间越来越少。
可很多事情几乎没什么推进...
“不过也不是徒劳,”李武哲呵呵笑着。
“播种和开拓,本身就是进步不可或缺的一环。”
“或许二十年三十年后,就会有进步了?”
安喜妍心中感到悲哀,她叹息了一声。
“那部长,您觉得在总统卸任之后....”
“卸任之后...”李武哲现在,还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干涉那件事。
他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我认为不少改革,在总统阁下卸任之后,是会遭遇强烈反弹的,出现倒退不足为奇。”
“因为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旧势力,一定会反扑。”
他摇着头,“而且会并千方百计抹去卢总统带来的痕迹。”
“试图让一切回到对他们有利的‘原点’。”
李武哲看着这个有些悲哀的检察官。
“我记得中国有一个非常古老的寓言故事,叫做‘愚公移山’。”
“愚公的家门口被两座大山挡住了出路,他决心带领自己的子子孙孙,一代人接一代人,不停地挖掘这两座大山....”
李武哲讲着故事,安喜妍沉默了。
反倒是这个故事,让她事先准备好的那些拉拢、说服的说辞,有些苍白又短视。
她有点不太想说了。
........
次日上午,首尔,大检察厅。
那些大检察厅内,改革派的大人物们又聚到了一起。
每人都有咖啡,不过每人喝。
安喜妍站在边上,向在座的检察长们,报告昨晚与李武哲会面的情况。
她几乎一字不差,复述了李武哲关于司法改革前景的判断,以及那番‘愚公移山’的论述。
当她说到李武哲断言,改革在卢总统任内乃至未来几年‘注定不会成功’时....
几位检察长脸上露出了不出所料的神情。
他们也是这样想的。
等安喜妍道出李武哲后面关于‘愚公移山’的话后。
几位原本靠在椅背上,轻松甚至有几分倨傲的检察长,不自觉坐直了身体。
“他真是这么说的?”
资历最老的检察长忍不住确认。
“是,检察长。”
安喜妍肯定回答道:“他看起来....”
安喜妍有些疑惑,“看起来十分笃定...”
谁能想到有人活出了第二世?
安喜妍当然想不到。
“可能是基于长期观察和深度思考后,才得出的结果?”
办公室内陷入了沉默。
检察长们脸色各异。
很快,他们挥了挥手,示意安喜妍可以离开了。
下面的话,不太适合让安喜妍听了。
安喜妍微微躬身,退出了办公室。
她当然不是什么傻白甜。
知道这些检察长,其实没几个真心站到卢总统那边的。
只不过在韩江植他们保守派弹劾被国会否决后,这些人投机站到了卢总统那边....
她也不太想听这些人的什么利益往来。
可...
安喜妍叹了口气,还是有些为卢总统感到难过。
这个不大的国家,有那么多支持他的国民,可偏偏掌握力量的那些人,却不愿意支持他。
正如安喜妍所料,门一关上,检察长们就开口了。
“好了,说说。”
资深检察长开口,“安喜妍带来的这个消息....”
“你们怎么看李武哲这些话?”
“几分真几分假?”
“不管是真是假,他指出的现实问题,我们无法回避。”
有人不愿意谈李武哲了。
“卢总统的支持率一直在波动,国会里在野党们已经联合起来,连在野党里原本的改革派,也投到了朴公主那边...”
“那还不是卢总统自己搞出来的事?”
立刻就有人冷笑着出声。
“要不是他一意孤行,退出了原本的新千年民主党,还带走了一大批国会议员。”
“新千年民主党又怎么会...”
“从身为第一大党的改革派执政党,一下沦为三流在野党?”
“现在说那些都没有用,我们现在必须要认真考虑的,是他下台后,我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众检察长争执了半天。
才有人重新说起李武哲。
“那个李武哲,先不要接触了,让安喜妍停手。”
“为什么?”
“这人不对劲,”年长检察长摇着头,“你看看他说的那些话...”
“这人有大野心,未必不是颗炸弹..”
“而且看他的老家,我总会想起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
城北区警察局,档案室及走廊。
朴泰洙和他的调查官团队,一整夜都没有离开。
在这里把夜熬穿了。
他们轮着在档案室一边的办公室里短暂休息。
还保持有人在对纸质档案进行核对、标记疑点。
朴泰洙可没交代他们要针对什么,纯是正儿八经的审查。
勤奋至极。
档案室不准任何警察进入。
这种强硬,让整个警局上下都产生了恐慌。
因为大家心里都有鬼...
首尔北部是个很混乱的地方。
在这边当警察...
自然而然就会收到些东西,掩盖过一些东西。
谁能除外?
人人都担心,检察官会把他们翻出来。
天刚蒙蒙亮,高成元亲自带着几名刑警,提着热乎乎的咖啡和早餐来到档案室外。
碰上了正在走廊抽烟提神的朴泰洙。
高成元脸上堆着笑容。
“朴检察官,也辛苦了一晚上,先吃点喝点东西?”
“各位调查官也都辛苦了。”
高成元分发着早餐和咖啡。
“这纸质档案查起来确实费时费力,要不先休息一下?”
“电子档案室那边,我让技术科的人再抓紧检修一下.....”
他还想为不知去向的姜民植多争取一些时间。
说真的,高成元自觉已经帮姜民植拖了足够长的时间。
可这西八养的狗崽子...
一点音信都没有。
干什么吃的?
朴泰洙眼圈有些发黑,正准备回绝高成元,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望去。
高成元不认识,可朴泰洙认识。
大检察厅战略部一部的部长,他以前的‘好前辈’,杨东哲。
带着两个人不紧不慢走了过来。
脸上还带着以前那种温和的笑容。
朴泰洙心里犯恶心。
看着温和,其实心里不知道想怎么炮制你。
“这么热闹?泰洙,又见面了。”
杨东哲打着哈哈,目光却迅速扫过这里,然后落在高成元身上。
“你是城北区警局的局长?”
“我是大检察厅战略一部的部长杨东哲。”
杨东哲连证件都懒得给高成元看,“我们要核查你们的档案室里的一些档案,方不方便?”
“.....”
现场陷入一片沉默。
高成元茫然看看两边。
又来一家?
他们城北区警察局,什么时候变成香饽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