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的，首尔还起了薄雾。
这两天都这样。
朴泰洙已经坐在北部地检里一个多小时了。
他昨晚干脆就直接在办公室里睡了。
朴泰洙那个出身小财阀家的老婆。
差点以为他又要出轨，专门来给他送了饭。
看到他真的在老老实实办案，才安心离开。
现在朴泰洙面前，正摊开着调来的与城北区警察局相关的旧案卷宗。
不过为了避嫌，他没有只调姜队长查过的案子。
很多刑警查的案子，他也一并调了出来。
不是不让人看出来。
而是不能直接给姜队长他们扣帽子。
朴泰洙可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他深知直接扣帽子的愚蠢。
对李武哲来说，他可以直接找上首尔警察系统的前最高长官文哲成。
可朴泰洙是做不到的。
一个检察官，要动一个根基盘错的区警察局的人，也不是非常轻松的事情。
必须找到实实在在的突破口。
而且最好是姜队长和局长自己留下的，还经不起复查的瑕疵。
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够了。
检察官是可以在法律范围内，抓着一点点破绽，用最大权力为难别人的人。
朴泰洙耐心下来，一份份证物清单和结案报告看过去。
该说不说。
城北区警察局这些案子，大多处理的还真是没什么毛病。
朴泰洙看了整个上午的卷宗。
在手底下的调查官来请他吃午饭的时候，朴泰洙才抬起头。
他已经挑出了几份结案报告。
朴泰洙面露迟疑，他目光在其中一份卷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里面的内容，在他前面挑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看过了。
这是一起四年前的街头伤害案，更确切一点，这是一起北大门市场上的斗殴案。
本来是个很小很小的案子，不应该被朴泰洙看在眼里。
可朴泰洙偏偏就看到了其中一方的名字....
丁青、李子成。
丁青...
朴泰洙见过的，那个北大门派的老大。
这个李子成，该不会是北大门派的老二？
案子发生的时候，这两人还是街上的混混。
其实是打手。
但朴泰洙不在意它们之间的区别。
朴泰洙现在真的有些犯愁，他再翻翻结案的人。
虽说负责调查此案的刑警不是那个姜民植，可姜民植作为刑警队长，在上面是有签字的。
“...”
“姜民植...”
要对付的人就是他。
朴泰洙低声自语，眼神惊疑不定。
“该不会是李部长，知道了姜队长他们，要对付北大门派了？”
李武哲是没告诉朴泰洙，对付城北区警察局的原因。
朴泰洙却因为这么一件小案子，猜到了那么一点点。
这案子，甚至连姜民植、丁青、李子成他们，都忘掉了。
这还是李子成卧底的第一年，他跟着丁青这个还是街头打手的家伙，跟其他帮派的家伙打了起来。
被姜队长派来的刑警全都抓了回去。
朴泰洙虽不知道李子成是卧底，可也觉得这事有猫腻。
“部长希望我怎么做？”
朴泰洙陷入犹豫。
思来想去。
朴泰洙合上了卷宗，决定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
反正还有另外几个案子存在破绽。
至于别的东西，李部长不告诉我，一定有他的原因。
他还是不要多探究了。
朴泰洙深吸一口气，中午饭也顾不上吃了。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果断摇人过来，跟他一起出外勤。
半小时后，两辆黑色厢式车，稳稳停在了城北区警察局门外。
朴泰洙一身黑色西装，金色的检察官徽章别在胸前。
他身后，带了七名跟队的调查官，一起进入警察局。
警局大厅，还有一些来报案的市民，纷纷好奇看过来。
朴泰洙走到前台前，朝坐在台后的警员们亮出自己的证件。
“我是北部地检的朴泰洙检察官，要对城北区警察局的档案室进行核查，请带路。”
警员茫然点头，有些紧张，领着朴泰洙他们上楼。
还没等他们走到档案室，甚至还在爬楼梯，就有急促的下楼的脚步声从上方传来。
几秒钟后，两边在楼梯上停了下来。
只有一个人，城北区警察局局长高成元，他把他们堵在了楼梯上。
高成元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干瘦，同样干瘦的脸上，堆着难看而僵硬的笑容。
“您是首尔北部地检的朴检察官？”
朴泰洙点了点头。
“是我，你是...”
“我是这城北区警察局局长，高成元。”
高成元热情伸出手，“检察官您今天来，是要核查刑警档案室？”
“怎么这么突然？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高成元接连开口说着，态度很好，“要是需要我们城北区刑警们配合，您打个电话，我们就派人把材料送到地检去，何必劳您亲自跑一趟....”
他是城北区警察局局长，警衔为总警。
总警并不低了，已经是十一级警衔中的第七级。
可面对一名普普通通的首尔地检的检察官，还是得这么卑微。
韩半岛的警察和检察官，真的是天壤之别。
朴泰洙停下脚步，目光平静扫过高成元伸出的手。
并没有给面子，根本没去握。
朴泰洙跟着韩江植狐假虎威了那么多年。
别的不说，摆架子耍官威这块，那是相当纯熟。
他连自己的证件也没再次出示，只是随意点点头。
“高局长，我接到一些信息，需要对你们城北区警察局过去部分案件的档案进行核实。”
“既然你来了，那就由高局长带路好了。”
公事公办，没有给高成元转圜的余地。
高成元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脸上的痦，跟着脸颊抽搐了一下，伸出的手讪讪收了回去。
“带路当然没问题，不过朴检察官，您看...”
“高局长，”朴泰洙沉下脸来，“如果不想带路，就请让开！”
“时间紧迫，我没空在这里打马虎眼！”
高成元不敢硬拦，只能皱着眉，转身领路。
到了门口，高成元试图做最后的劝阻，“朴检察官，这档案室里面乱得很，要不您先到我办公室喝杯茶，我让人把您需要的案卷找出来....”
“不必麻烦了。”
朴泰洙打断了他。
高成元看看面无表情的朴泰洙，又看看远处驻足观望的警察们。
他知道再阻拦下去只会更难看，更让人觉得自己心里有鬼。
“开门...配合检察官工作。”
城北区警察局的档案室和检方的很像。
尤其是现在电脑并不发达，大多地方都还是留存纸质文件。
朴泰洙迈步进去，一进去就能看见一排排档案柜。
“重点调查刑警队的刑事案件卷宗，”朴泰洙也不避讳一边的高成元。
他一声令下，调查官们立刻分散开来，熟练地开始工作。
高成元面色难看，他站在朴泰洙身边，“朴检察官！”
“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警局一向依法办案，姜队长也是老刑警了，何必这样大张旗鼓？”
朴泰洙不搭理他，反而挥手，让高成元出去。
高成元张了张嘴，自觉受到了巨大羞辱，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出去了。
.........
档案室所在的这一层走廊上，来往的警察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姜民植几乎是跑着冲进警察局大门的。
他额头上还带着热汗，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姜民植本来去外面，是打算和自己最优秀的警校学生，也是负责评估李子成心理状况的李信雨交流。
李信雨从警校毕业只有两年，还通过了心理学证书，但终究只是个菜鸟。
姜民植得多教着她点。
可高局长的急电就打了过来，说北部地检有个朴泰洙检察官突然带人来袭，而且直奔档案室。
虽说不明白为什么，但姜民植心中，还是涌上了一股强烈的不祥。
所以他立刻赶了回来。
姜民植大步流星穿过嘈杂的警局大厅，上到档案室这一层。
结果还没等他靠近档案室，就被外面一个穿黑西装、脖子上挂着调查官证件的男人拦了下来。
西八...
大夏天还穿西装。
这些跟着检察官的狗都能搞得人模人样了。
姜民植想骂人，但最后也只能从嘴里蹦出来一句。
“这是警局的档案室！”
“首尔北部地检的检察官，有权核查所有首尔北部警局的档案室，这不假。”
姜队长侧了侧头，想看看里面的情况。
“但不代表你们可以把我们警察拦在外面！”
比起高成元这个局长，他还是有点脾气的。
要不然以两人差不多的年龄。
高成元是总警、区警察局局长。
而他却低了两级，只是警监、刑警队长。
年轻时的暴脾气，让他现在都寸步难行。
他这样说话，也自然只能得到拒绝。
“抱歉。”
“我们正在执行公务，暂时不准任何人进入。”
姜民植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能对李子成发脾气视而不见。
甚至可以说风轻云淡，根本没当回事，更不会因此有什么不满。
那是因为觉得李子成事事都在自己掌控之内。
人难道会在意被自己关在笼子里的宠物仓鼠？
李子成就是一只另类的仓鼠。
可现在外人在城北区警局设卡拦他。
自己还进不去。
无异于别人当着他面搞牛头人，还不准他进去喊住手。
姜民植想骂人。
但他终究在警界摸爬滚打多年，还是强行将那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压了下去。
阴沉着脸转身，就要离开。
跟检方的人发生冲突毫无意义，反而可能给对方落下口实，只会让事情更糟。
不等他离开，里面却出来了一个调查官喊住了他。
姜民植皱眉，转过身，有些狐疑。
“姜队长，请问城北区警局是否有电子存档室？我们需要同步核查电子档案记录。”
“电子存档室？”
姜民植面色一变。
“电子存档...”
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人会在意几个警察的档案。
他们又不知道那几个警察是什么身份...
姜民植在心中安抚了一下自己，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就在楼上，不过昨天电脑出了些问题...”
姜民植还想着，可不可以用技术上的理由拖延一下。
可他偏偏又是个老古董。
不懂什么电脑。
“不劳烦姜队长，我们知道位置，一会就自行过去核查。”
调查官朝着姜民植稍一弯腰，就转身回了档案室，向朴泰洙报告去了。
姜民植猛地转身，带起一阵风。
他连门也不敲，就快步冲进局长高成元的办公室。
高成元自己，都跟被扔进热锅里的蚂蚁一样，在铺着地毯的办公室来回踱步。
姜民植一冲进来，还把个子不高的高成元吓了一跳。
“阿西！”高成元骂着，“跟你这家伙说了多少次！进来要敲门！”
骂归骂，其实高成元也习惯了。
两人也是老伙计了。
只不过高成元自己更会钻营一些，姜民植年轻时脾气太爆，两人的地位才拉开了差距。
反正高成元见姜民植进来，也算是给自己找了根主心骨。
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这西八的北部地检的检察官，怎么就突然跑来查档案？”
“还指名道姓要查刑警队的案子。”
正说着，高成元突然反应过来，他狐疑看向姜民植。
“你该不会是在外面惹了什么麻烦，得罪了人？”
以前姜民植可没少惹事。
“我惹麻烦？”
姜民植反手，砰一声关上门。
“别开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精力都放在什么事情上！”
两人这么一说，突然察觉了不对。
“不对...”
姜民植快步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高成元更是起身，把窗帘拉了上去，让阳光杯挡在外面。
整个办公室里黑乎乎的。
姜民植点了根烟，使劲吸着。
高成元也是一样。
吞云吐雾间，高成元谨慎道：“你说，会不会是北大门派？”
“丁青自己肯定没这个能量，可丁青背后那个一直藏在雾里的人，会不会是检方的人？”
姜民植沉重地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
不过...他夹着烟，又想到别的可能。
“也有别的可能...”姜民植咳嗽一声。
“也可能是泄露了消息，有人想从我们这里摘桃子..”
“摘桃子？”
高成元把自己的烟狠狠折断，插到了烟灰缸里。
“我们两个人，小心翼翼查了这么久，现在就有人想要摘桃子..”
他绝不同意！
“不管是哪一种，现在都很危险。”
姜民植皱着眉，也顾不上抽烟了，赶紧站了起来，准备去安排电子档案室的事情。
刚进警局的时候，因为跑了一段路，年龄又大，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觉得电子档案室无人在意，现在一反应过来，那事情可就大了。
一旦李子成，还有另外几个新卧底的档案，被那个可能包藏祸心的朴泰洙发现...
后果不堪设想！
姜民植有自信，经过多次确认，李子成现在还没有变节。
现在丁青背后的人，还不知道李子成的身份。
他还是得保护李子成，这可是北大门派中最重要的资源。
“别去了，”高成元长出了一口气，叫住了姜民植。
“我在他们查档案室的时候，就跟电子档案室那边说过了，让他们隐藏一下电子档案...”
姜民植愣了愣。
“电子档案那么多，你怎么跟他们说的？你直接告诉他们要隐藏哪些电子档案？”
姜民植看着他，一脸质问，“你为什么不亲自过去？”
要知道，那些档案...
一共只有三个人知道！
姜民植、高成元、李子成的接头人李信雨。
“你...”想到这里，姜民植吸了口凉气。
高成元这么做，不就等于把卧底的资料，让那些人保管？
其实审查电子档案，以前别的地方也有过。
无非就是将想要藏起来的电子档案。
转移到未接入警局主要内部系统的独立存储设备上。
或者在电脑上采用技术性隐藏，控制访问权限。
可不管是哪一种，都得把‘是哪几份文件’，透露出去。
“你以为我不想亲自去？”高成元苦笑了一声。
“西八的，我他妈是局长！你嫌电子档案室不够显眼，让我过去招招风头？”
“到时候他们调了监控，问我坐在电脑前干什么，我怎么回答？”
“难不成我亲自过去后，还要处理电子档案室的监控，让监控也少一截？”
姜民植也沉默了。
“你放心，”高成元安慰他。
“我找的人很可靠，他不会偷看档案，更不会出卖我们的。”
“.....”
姜民植还是想骂人。
可他又骂不出来，因为还真是高成元说的那样。
就算他们亲自处理了档案，还要处理监控，到时候监控少一段，任谁都知道电子档案有问题。
姜民植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他告诉高成元，让他想办法拖住那个朴泰洙。
“给我争取时间，我得出去一趟！”
高成元只是叹气，“你现在出去，只会更引人怀疑。”
“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姜民植眼神阴沉。
“你不想想，不管是丁青背后的人想要处理我们，还是有人想要摘桃子....”
“前提都是情报泄露了！”
“可情报是怎么泄露的？”
姜科长心中闪过怀疑对象。
韩智晶、那几个刚进入北大门派的卧底，还有...
刚刚他还很自信没有变节的李子成。
姜民植生性多疑。
一起疑心，他就不安心。
不管怎么样，都要再查一查。
看看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姜成植准备分别问问他们那边最近有没有异常，有没有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
看看他们的话里有没有什么矛盾的地方。
高成元看着姜民植，重重点了点头。
姜民植拉开办公室门，匆匆穿过走廊，从平时走的侧门离开警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