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俊浩第二天就收拾好了行李,做好了准备。
李武哲也很快搞定了他的调令。
李武哲把安俊浩调来了陆军检察团。
顺手给他放了两天假,让安俊浩先好好休息两天。
安俊浩一回家,就看见了妈妈和妹妹看《逃兵追缉令》。
“哥!”妹妹穿着校服,拉着他盘膝坐下,“这个男主角和你好像!”
安俊浩看了看电视,少见笑了笑。
这样的话,在韩半岛每个家庭里,比比皆是。
李武哲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逃兵追缉令》带来的余波还在扩大。
而且远比一些人想象的更持久,更深远。
用李武哲在探班时对导演说的话来说,这电视剧就是要让国民们反思。
于是它真的用近乎残忍的拍摄,让国民在二零零六的这个夏天,开始反思。
新兵被无休止的体罚与人格侮辱、上级对下级的压迫、申诉无处....
这可不是虚构的故事。
别说李武哲和安俊浩他们,它在很多人心中,都产生了共鸣。
而且是很深刻的共鸣。
谁说男人不同情男人?
韩半岛服役的男人千千万万,男主角像安俊浩,也像他们。
他们有亲朋好友。
亲朋好友又有亲朋好友。
一并开始发声,社会声浪就是这么形成的。
也是李武哲所期望出现的。
在刺激下,那些成千上万曾在服役期间遭受过不公待遇的人。
或目睹过相同事件的退役士兵,以及那些亲朋好友正在服役的人,
终于不再沉默了。
李武哲要求基金会给《逃兵追缉令》站台。
而且这股重要力量的公信力还强得可怕。
李武哲授意车浩哲这个理事长。
宣布会为受到不公待遇士兵,提供法律援助、心理疏导和就业支持后。
许多原本犹豫不决,担心发声后会遭到报复或无人理睬的受害者。
在水中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浮木。
一时间,网络论坛、电视台、报媒,都被大量匿名或实名的个人经历分享淹没。
只有少数媒体,会因为立场问题,忍痛忽略掉这些。
大多媒体,为了吃一口流量,都将其报道了出来。
每天一打开新闻,就能看到新故事。
但民意已经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抱怨。
而是开始向寻求解决方法的方向发展。
这样的民意一起。
自然而然就指向了负有最高责任的政府和军方。
要求肃清军中,落实军事改革、消灭军队陋习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政府和军方其实压力很大。
还压力出了很多原本对《逃兵追缉令》,持批判或观望态度的政治人物和媒体。
逼得他们开始转变口风,顺应民意。
这就是半岛‘政治正确’。
想要选票,就老老实实迎合国民。
卢总统推行的军事改革,原本还受到了不少军内保守派的阻力。
现在有这股庞大的民意支持,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推动力。
许多中间派和原本不关心这事的国民,在看了电视和那些真实的分享后,也认同了。
连卢总统的支持率都上扬了好几个百分点。
令人惊叹。
在这之前,还从未有过电视剧,能做到这一点。
电影倒是有。
零三年的《杀人回忆》,韩半岛国民发起延长重大犯罪上诉时效的抗议。
舆论压力迫使国会正儿八经讨论了《刑事诉讼法》修正案。
虽然现在还没讨论出什么结果就是了。
面对‘区区’一部电视剧引发的能量。
一直都沉默着、静观其变两个多月的国防部,也不再置身事外。
他们也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了。
在承受了巨大公众压力,又收到总统府的明确指令后。
国防部长官尹光雄,在一次精心安排好的,对国民谈话节目中,表态了。
李武哲当然要看。
这很重要。
电视上尹光雄严肃而诚恳。
他代表国防部,对近期因《逃兵追缉令》而引发的社会关注和讨论....
表示了高度重视和深刻理解。
很官方。
尹光雄承认了军队中确实存在一些需要改进的问题。
并且表示,国防部一直以来,都致力于改变这一切。
他们也想要让韩半岛国民们健康、有尊严的服役。
这些都是车轱辘话,没什么用。
李武哲听下去。
尹光雄强调,经过近年来的持续整顿和改革,现在军中已经得到了改善。
很多不良现象,都得到了有效的遏制。
说白了,就是想告诉国,问题存在但正在被解决...
没有电视剧里那么糟糕和普遍。
为了进一步转移焦点,平息众怒,还要表现出军方的积极应对。
尹光雄抛出了李武哲的名字。
“我们也看到,在我们军队内,正涌现出一批富有责任感、勇于担当的优秀年轻军官。”
“他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为改变旧有陋习、建立新的官兵关系而努力...”
“就如陆军检察团的李武哲中校。”
尹光雄的语气带有官方认可的赞许。
至于心里到底是不是赞许,那不重要。
李武哲心里有底了。
别管尹光雄到底是怎么想的,这话一说出口,李武哲已经有半数把握了。
“李武哲中校在多个案件中,都为我们...”
“他也和无数年轻军官一样,是我们军队未来的希望。”
尹光雄说了李武哲很多好话。
又恳求起来,“恳请国民们给予我们信任和时间。”
其实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招安。
李武哲当然要接。
尹光雄的公开点名,带着算计,但也是国防部长官亲口,给他进行了一次宣传和认证。
这下全韩半岛都知道,李武哲是被国防部长官认可的军中俊杰。
李武哲不仅接下了尹光雄递过来的高帽子,还想要争取更多的利益。
他沉吟了一会,打给了总统府市民社会首席秘书文哲成。
用的私人电话。
.........
次日上午。
青瓦台,总统办公室。
阳光很刺眼,屋里还挺热。
卢总统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沉静看着自己的两位心腹。
市民社会首席秘书文哲成、民政首席秘书文宰尹。
“哲成,”卢总统开口,声音平和。
“尹长官说的话,外面那些市民团体,反应怎么样?”
被点名的文哲成坐姿端正。
他作为市民社会首席秘书,很重要的职责之一..
就是连接青瓦台和民间社会力量。
“总统阁下,”文哲成很客观,“市民团体们的反应,大多都是积极和支持的。”
“对您想要推行的军事改革,会产生助力。”
他稍稍顿了顿。
“现在由《逃兵追缉令》引发了余波下,支持军事改革和支持军队扫清不良风气,已经成了一种....”
“政治正确。”
文哲成微微眯着眼,“任何市民团体,现在如果在这个问题上,产生犹豫、反对..”
“那就会面临成员们和公众的巨大质疑,导致团体内离心离德。”
卢总统和文宰尹秘书双双沉默。
在这一点上,他们倒不需要继续听文哲成解释。
文宰尹是上一任市民社会首席秘书,他当然清楚里面这些道道。
这些市民团体,不跟政党一样有很严密的组织,也不跟企业一样有雄厚资本。
他们最重要的资产,就是公信力。
这种公信力,几乎完全来自一群志同道合的人。
非政府、非营利、民间、公益、独立。
“一旦这种信任基础动摇,理念出现分歧,或者领头人失去‘正义’光环....”
“团体就会变得无足轻重。”
文哲成见两人沉默,也就接着说下去。
“在这个节骨眼上,支持尹长官、支持《逃兵追缉令》。”
“就是支持总统阁下您推动的军事改革。”
“这是他们维护自身存在价值和公信力的必然选择。”
卢总统微微点头。
“还真是又送了我们一份大礼...”
文哲成不动声色。
他句句没提李武哲,句句不离李武哲。
卢总统又如何听不出来?
民意如水,能载舟也能覆舟。
《逃兵追缉令》一出,就已经是李武哲最大的投名状了。
李武哲这年轻人还真是有心了。
“辛苦了,哲成,”卢总统露出一个温和笑容。
“你先去忙,后续与这些团体的沟通,还要你多费心。”
文哲成麻利起身,知道自己该给这对挚友腾地方了。
他轻轻弯腰,“那我就先去了,总统阁下。”
等他出去,办公室的门合上。
总统办公室内,只剩下卢总统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文宰尹。
文宰尹是民政首席秘书。
帮卢总统处理政治事务、人事任免很多工作。
他有点猜到卢总统想要做什么了。
文宰尹皱着眉,他可比文哲成离卢总统更近。
但也看得更远,很清楚可能会出现的连锁反应。
“宰尹...”
不等卢总统把话说完,文宰尹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腔。
“总统阁下,您想要提拔李武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文宰尹太明白卢总统了。
他是卢总统的影子,更是卢总统肚子里的蛔虫。
尹光雄点名李武哲,何尝不是卢总统下的命令?
无非就是想先用尹光雄的点名,看看国民们、政客、军方,对李武哲的看法而已。
卢总统善于抓住机会来推进自己的政治议程。
尤其是在他任期所剩无几,急于留下政治遗产的这关键一年。
就算他完不成,他也要留给后来者。
卢总统对于文宰尹的直白毫不意外。
反倒是像被说中了心事,脸上露出调侃的笑容。
他反问文宰尹:“为什么不?”
三个轻飘飘的字,却重若千钧。
文宰尹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好多劝阻的理由,都要跟走马灯一样旋转了。
李武哲这人。
能力强,手腕狠,但野心勃勃,绝非甘居人下之辈。
这就是把双刃剑,用得不好就伤及自身。
那个国防检察团的高级检察长具东民,当初靠着李武哲建功,才晋升了上去。
后来也没少接到李武哲带来的麻烦。
别的就更别说了。
行事风格太过激进,不按常理出牌。
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次会与谁产生反应,又爆发出什么样的能量。
关键是...
李武哲只要自己好,对别人产生何种不可控的后果,几乎不在李武哲的考虑内。
将他提拔到更高、更关键的位置,就是安定时炸弹。
与贤诚电视台理事,也是贤诚集团长女牟贤敏合作,搞出了《逃兵追缉令》。
陆军本部的情报参谋次长尹吉俊少将...的女儿尹明珠,还是他正谈婚论嫁的女朋友。
跟军工企业IM防御暗通款曲,在国防采办局也可能安插了人手....
这关系网盘根错节,早就不是什么军检察官了。
这人没什么忠诚可言,眼里只有利益和共同目标。
一旦利益发生冲突,或许李武哲认为有更好的选择。
转向速度可能会比任何人都快。
偏偏做了这么多事。
李武哲在国民眼中,还是‘正义的太阳’。
文宰尹想到这里,嘴角抽了抽,这是他最难绷的一点。
换成别的军检察官干这些事,可能早就被抓到把柄拿下了?
可李武哲,现在任何人都不能轻易拿下他。
那是摧毁国民对军检察官、对军方的信任。
李武哲倒是不知道文宰尹对他的看法。
不然也只会说。
看人真准。
文宰尹叹了口气,他看向卢总统。
“李武哲是零四年三月入伍,到今天...”
“也只有两年三个月。”
“一路从中尉升到中校,已经够快了。”
文宰尹没说那些别的理由。
那些理由,卢总统也知道,文宰尹很清楚卢总统不在乎。
“您已经破格帮过他一次,再帮他晋升,军中那些人会怎么看?”
“万一引起他们的反弹,再把矛盾一激化...”
卢总统笑起来。
文宰尹停嘴,看过去。
只见卢总统一摊手。
“要是引起他们的反弹,矛盾激化。”
那就把升到大校的部长军检察官李武哲放出去。”
卢总统眉宇间满是揶揄。
“一个部长军检察官,已经不是那些保守派,能任意拿捏的人了。”
“我们喂饱李武哲,他会为我们扫清障碍的。”
“...”
“再说,这两年,他帮了我们多少忙?”
卢总统轻轻摇头。
“就他帮我们的那些忙,可都是利国利民,别说一个大校,就是将军也做的。”
文宰尹嘴巴动了几下,又把话咽回去了。
还真是。
想了那么多重用李武哲的缺点,他却把好处忘了。
就算李武哲野心勃勃,不可控也不稳定。
但至少,在卢总统当前的任期内,李武哲实实在在地帮了卢总统。
而且他帮的忙,都是卢总统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或者说是想做,但难以迅速有效做到的。
现在卢总统的任期,满打满算只剩下一年半了。
在这最后的一年半里,卢总统需要的是能干成事,甚至能干一些脏活累活的人。
能够打破僵局鲶鱼,才是卢总统需要的。
那些按部就班、唯唯诺诺的庸碌之辈,什么时候都有。
卢总统想要尽可能多巩固政治成果,留下历史遗产。
为谁?
为他文宰尹。
一个人做到的事,就两个人来,两个人不行就三个。
文宰尹自问,如果他完不成,可能也会在未来,托举一位新的总统。
李武哲恰恰就是这样一个利器。
在未来这一年半里,谁能保证不会出现更需要李武哲这样的人?
现在为了稳定而压制他,或许能避免一些风险,但也可能错失重要的机遇。
文宰尹脸上露出苦笑,“您...决定了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卢总统轻轻一拍桌子,说话轻快,“机会难得,就让他动一动好了。”
“是,总统阁下。”
文宰尹躬身领命,转身出门了。
卢总统望着他离开,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正好。
他心中并不像脸上那么轻松。
而是沉重。
做了三年半总统,他遇到的阻力太大了。
大到根本没办法实现自己的理想,只能把理想搞成一个又一个的长期计划。
把陆军本部搬去鸡龙台基地是,《国防改革2020》是,想要分割检察厅的权力也是。
他已经发现,自己一个人做不到了。
卢总统长叹了一口气。
........
又是两天过去,李武哲在办公室刚签了份文件,自己的私人手机就响了起来。
丁青。
李武哲有些意外。
丁青是很识趣的人,没有要事不会在工作时间联系他。
他拿起手机,接通电话。
“说。”
“检察官,”丁青语气有些古怪,又有点犹豫。
“江南那边,帝日派的老大张守基,打听到了你,拐弯抹角找到我这来,说...”
“想请您见他一面。”
“张守基?”李武哲眉毛微挑,确实意外。
而且这张守基的姿态,也太低了点。
帝日派盘踞江南周边地方多年,是首尔最老牌的帮派之一。
以高利贷、娱乐场所起家,近年来...
李武哲明白了。
近年来,张守基一直领着帝日派向合法生意靠拢。
这人绝不想得罪任何一个手握权力的官方中人。
这种想要洗白的人,最怕的就是检察官。
一个不慎,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