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里，龙山基地都还留有火灾带来的焦灼味。
很不好闻。
李武哲在办公室，看了第一集《逃兵追缉令》。
又翻了翻网上的议论声。
《逃兵追缉令》首播引发了相当之多的热议。
收视率虽并不能说是大热剧。
可不管是李武哲、贤诚电视台，又或是《逃兵追缉令》剧组，都对作品有信心。
这种现实题材的剧。
后劲很足。
应剧组的热情邀约，李武哲出席了为了庆祝电视剧首日播出的小型聚餐。
地点选在了一家算是高档的烤肉店。
包房内，炭火正旺。
烤盘上滋滋作响的，是韩半岛引以为傲的高级韩牛。
整个房间里，看起来正在热烈地庆功。
只是那种无形的等级秩序，是清晰可见的。
居于核心位子的，是李武哲、牟贤敏、台长金炳世。
他们三人所在的地方，才是中心。
李武哲他们也在轻声交谈。
声音不大，可包间中的大多数人，都格外留意，在竖起耳朵好好听。
台长金炳世另一侧就是曹石峰。
作为漫画作者和编剧顾问的曹石峰，这些天也得到了人生前二十多年中，从未得到的尊重。
明星、台长、理事...
都是他以前从未接触过、也接触不到的人。
李武哲看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脸上还因为激动和酒精泛着红光。
酒过三巡，包间内气氛越发活泛。
导演先端起了酒杯，一脸笑意站起身，对着李武哲三人，朝他们敬酒。
“李检察官、理事、台长，我先代表未到的剧组同仁，敬三位一杯！”
“感谢您们的信任和支持，《逃兵追缉令》才能顺利与国民们见面！”
他当然开心了。
《逃兵追缉令》第一集算不上大火，可收视率和口碑都还不错。
而且这种作品，就是冲着拿奖去的。
拍出这种片子，以后他在电视剧圈子里的地位都要高上不少。
以后工资名声地位，一个不少，他通通都有份。
你说，他能不高兴？
幸好当时冒着风险接了这个本子。
他尤其想感谢李武哲。
看向李武哲的眼中，更多了几分敬畏。
没这位在背后，别说播放出去了。
连韩半岛广播委员会的审核都没法过，立项都立不了。
曹石峰也跟着导演过来，双手捧着酒杯，向三人道谢。
话说的不如导演圆滑中听，很朴实。
曹石峰很感激李武哲。
感激李武哲将自己从当时霸凌中拯救出来，感谢李武哲给了自己创作的思路。
还为自己和贤诚电视台搭桥。
恩情还不完。
牟贤敏和李武哲和台长金炳世一同举杯，受了两人这敬酒。
“孙导演！”金炳世喝下酒，给他打气。
“可要好好加油，现在只是第一集，还有十一集要拍！”
“明白！”导演还正儿八经敬了个礼，“忠诚！”
金炳世还给他回礼了，“忠诚！”
他们也服过役，这一手早就熟的不能太熟了。
敬完礼，两人也没绷住，笑了出来。
席上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导演和曹石峰敬过酒后，才轮到今晚的演员们。
《逃兵追缉令》的两位男主角，和几位重要配角。
韩半岛的地位就是这样。
戏子上不了台面。
当然并不是针对谁。
演员们倒还好，社会地位并不算低，忠武路影帝们地位还格外高。
可爱豆搞笑艺人综艺咖，就是实实在在上不了台面的人了。
更别说和运动员比了。
《逃兵追缉令》的这些演员们，脸上挂着很职业的灿烂笑容。
上前向三位‘大佬’敬酒。
说些恭维和感谢的话。
李武哲在男主角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这个年轻男演员为了角色，剃短了头发，皮肤都晒得更黑了，身姿挺拔。
有点像安俊浩。
或者说，必须像安俊浩。
这部剧的诞生，有李武哲的插手。
漫画《正义复仇者》，并不是前世的漫画原作《D.P.狗之日》。
《正义复仇者》其实带有一点荒诞的超现实色彩。
主角是军检察官，在发现不公后，用自身近乎超能力的力量，对抗整个腐败军队。
其实就是曹石峰被李武哲帮过后。
以李武哲为原型，给角色加点升级后创造了一个英雄，然后画进漫画了。
但在李武哲与牟贤敏的共识下，剧本进行了大刀阔斧的修改。
‘李武哲’，这个近乎拥有超能力、爽文男主被删去。
取而代之成为主角的，是更真实、甚至带着自卑和懦弱的普通追缉组成员。
‘安俊浩’。
他就跟千千万万个被投入军队熔炉的年轻人一样。
会害怕、迷茫、犯错，会在强权下无可奈何，也会在绝境里反抗。
这样才让真正的《逃兵追缉令》诞生了。
李武哲要的就是这个。
这样一来，就剥离掉了虚幻的英雄主义，将焦点对准了军队本身的黑洞。
还有人性的挣扎。
让观众更容易代入，也更能深刻体会...
在庞大暴力机器面前，个体的无力与悲哀。
李武哲要的，可不是‘爽’的娱乐片，而是狠狠刺痛社会神经。
国民们不去反思军队中的黑暗，怎么才能体会到李武哲这个明灯的重要？
聚餐在看上去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持续。
李武哲话并不多。
大多时候，都是听着金台长和牟贤敏交流后续的宣传策略和收视预期。
导演时不时也会提上一嘴。
李武哲坐在牟贤敏和台长中间，他们说什么，也没什么可避着李武哲的，也不敢避着李武哲。
待到聚餐接近尾声，李武哲被牟贤敏和金台长，还有后面一群演员，将他送到烤肉店门口。
走出烤肉店，李武哲稍等了一会，看了眼手表。
安佑锡被他派去办事了。
很快就会过来。
没一会，安佑锡将车停在李武哲面前，“副部长！”
李武哲看了他一眼，见安佑锡点头，明白事办好了。
他坐进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刚打算让安佑锡开车离开，口袋里的私人手机就响了。
知道这个号码的人可不多。
李武哲翻出来一看，正是刚刚上了另一辆车离开的牟贤敏。
他叹了口气。
庆功小聚刚结束，李武哲已经猜到牟贤敏打过来干什么了。
“李副部长，打扰了。”
牟贤敏的话带着几分笑意，比起烤肉店里多了几分松弛。
“刚才人多眼杂，没能好好聊几句。”
“不知道李副部长是否赏光，再陪我喝一杯？”
她又补充了一句，“就我们两个。”
果然是邀请自己二场的。
李武叹了口气，这算是韩半岛人与人交往的惯例。
吃过饭还要酒吧，酒吧完还有练歌房KTV，再后面还去喝醒酒汤吃汤饭。
一场接一场，不睡觉，第二天喝几杯冰美式接着干。
不过牟贤敏...
应该不是单纯的酒后兴之所至，是有话想单独说。
李武哲稍稍思索了片刻。
见牟贤敏没有催促，李武哲就放心了。
牟贤敏作为贤诚集团的长女，贤诚电视台的掌舵人，维系深化这条关系，利大于弊。
“牟理事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扫兴？”
李武哲哈哈笑着，“地点？”
“还是上次的酒吧，”牟贤敏又把上次酒吧的位置报了出来。
李武哲挂断电话，将新地点告知了开车的安佑锡。
酒吧和聚餐地点离得并不远。
很快就到了。
李武哲迈步走进来，灯光幽暗柔和，音乐慵懒。
要李武哲来说，这倒是很适合一个人喝点闷酒。
李武哲坐到牟贤敏对面，眯眼看了看桌上。
桌上已经醒好了一瓶价格不菲的红酒。
“这里安静，适合聊天，”牟贤敏给李武哲倒上酒，冲他举起酒杯。
她嘴角挂着几分微微笑意。
几句寒暄过后，两人也没有立刻切入什么正事的意思。
就跟偶然在酒吧相遇的普通朋友，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聊刚刚播出的《逃兵追缉令》里，某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镜头。
聊牟贤敏自己在首尔新开的画廊，聊无关痛痒的财经新闻.....
什么都聊，就是不聊正事。
李武哲察觉到。
牟贤敏借着酒精，在一点点卸下平日里作为财阀继承人和电视台理事的外壳。
她的话比平时可多出不少。
几杯红酒下肚。
牟贤敏白皙的脸上，泛起了惹眼的红晕，眼神有些迷离。
她不再看着窗外，而是光明正大瞧着李武哲。
不知道想从他脸上找什么。
“李副部长...”
牟贤敏说话带着酒后的微醺，少了很多平日的锐利，多了柔软。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羡慕你。”
李武哲挑眉，晃着手中酒杯，“牟理事羡慕我？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什么...”
牟贤敏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羡慕你总能这么游刃有余，羡慕你的能力、手腕。”
“羡慕你是个男人。”
李武哲眯起了眼睛。
长女终究不是长子。
李武哲也没接话，就安静看着她，好好倾听。
牟贤敏喝了口红酒，咽下去后，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
她话锋一转，话里带着再明显不过的怨怼。
“李副部长，我之前和顺洋长子陈星俊订婚，可真是...”
她嗤笑了一声，“长子..”
“外面都觉得，是强强联合，是天作之后，第一财阀和媒体巨头的结合。”
牟贤敏冷笑着，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殷红的酒水遗留了些在她嘴唇上。
“可你们可不知道，陈星俊这个高高在上的顺洋太子，一直都是怎么想的。”
“他一直都觉得，是我牟贤敏，是我们贤诚集团，上赶着巴结他们顺洋，是想要让顺洋当靠山。”
“所以千方百计求来了这门婚事。”
牟贤敏就跟委屈积压已久一样，宣泄出来。
“在他眼里，‘牟贤敏’，所有的能力、努力，都不过是想要讨好他的筹码。”
“我做什么，他都觉得是靠‘顺洋儿媳’这个身份得到的。”
“却不看我们贤诚集团，又给他们顺洋做了什么！”
李武哲看得很透。
这倒不是牟贤敏犯了未来小仙女们犯的病。
而是顺洋集团和贤诚集团，是一场利益交换。
牟贤敏说的贤诚集团想要顺洋集团当靠山，是事实。
但贤诚集团也为了顺洋付出了很多。
不知道帮顺洋压了多少事。
光是陈道俊死了，这么大一件事，一年多了，也只有身为陈道俊女友的检察官徐敏英在调查。
却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李武哲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牟贤敏话语中那份被轻视的强烈屈辱。
对于一个心高气傲、能力出众，一心还想要证明自己的女人来说...
来自联姻对象的傲慢，确实是最大的伤害。
“我忍了这么久....为了牟家？为了贤诚的大局？”
牟贤敏哽咽，但很快收了起来，“好在现在上天开眼。”
“顺洋自家出了事，我也不用跳进火坑了。”
她说着，脸上露出了畅快之色，跟甩掉了沉重包袱一样。
“婚事黄了，我也不用对着陈星俊这个眼高于顶，自己却一事无成的纨绔了。”
她举起酒杯，对着李武哲，眼神灼灼。
“李副部长，你说这是不是值得庆祝的一件事？”
李武哲看着她，举起杯，与她再次相碰。
“确实值得庆祝，”李武哲笑笑，“摆脱不适合的枷锁，才能飞得更高。”
喝过酒，李武哲帮她倒上一杯。
但李武哲没全信他的话。
就跟牟贤敏打心底里忌惮李武哲这么个政治手腕强硬、心机深沉的男人一样。
李武哲也有点主动远离牟贤敏这么一个心机深，下手狠的女人。
牟贤敏是什么人，他其实挺了解的。
野心勃勃，心狠手辣...
她说的话还有她流露出来的情绪，三分真七分假。
委屈肯定是有点，畅快也是有的。
但委屈不是因为婚事黄了，而是委屈自己是个女人。
畅快和庆祝，也不是因为顺洋倒了她就不用去联姻。
而是顺洋倒了满足了她的报复心。
人生如戏。
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
尹明珠这样从小在军人世家长大，单纯到没边的，也只有一个。
牟贤敏看着李武哲，想从他眼里找到怜悯和同情。
没找到。
只看到了平静，她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真够冷血的。
“谢谢，”牟贤敏低声说了一句。
不知道是谢李武哲帮她倒酒，还是谢李武哲的倾听，又或是谢他那句话。
牟贤敏也没再谈论什么不愉快的东西。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
两人的关系，看起来是拉近了一些。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
李武哲很清楚，牟贤敏失去成为‘顺洋长媳’的机会，就必须更努力在贤诚集团内争夺话语权。
就需要《逃兵追缉令》有足够的影响力。
李武哲也需要。
现在两人的利益是一致的。
夜渐深，一整瓶红酒也见了底。
二场也该结束了。
看着醉醺醺的牟贤敏，李武哲皱了皱眉。
“牟理事，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出去。”
牟贤敏没有拒绝，点点头，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李武哲虚扶了下她的手臂。
走出酒吧，夜风一吹，牟贤敏清醒了些，但走路更晃了。
牟贤敏的秘书就等在车里，见牟贤敏和李武哲出来，她忙将车开过来。
上前搀扶牟贤敏。
“李副部长，”牟贤敏眯着双眼，“合作愉快。”
李武哲微微点头，“合作愉快。”
...........
第二天一早，李武哲到了办公室，赵南庆已经将咖啡报纸摆在了李武哲桌上。
李武哲慢条斯理翻了翻报纸。
不出所料。
娱乐版和社会版的头条，都被昨晚《逃兵追缉令》剧组的庆功聚餐占据了大篇幅。
记者们很夸张。
又是交流热烈又是众星云集。
但其实他们大肆报道这事的原因，并不是这些明星。
李武哲目光落在那张最大的照片上。
照片上是餐厅门口，李武哲、牟贤敏、金炳世，三人交谈着什么。
还有他们身后的导演、曹石峰、演员们，都被拍了上去。
李武哲穿着便服，在照片上很显眼。
“从照片来看，这次聚餐不仅聚集了剧组成员，更有多位重量人物现身。”
“照片中与贤诚电视台理事、台长并肩而立的...”
“正是近期因处理多起大案而声名鹊起的陆军检察团李武哲检察官！”
李武哲看下去。
报纸上还有很多内容。
“李检察官的现身，是否意味着军方对这部揭露军队现实的剧集持某种支持态度？”
“其与贤诚电视台高层的密切互动，又是否在《逃兵追缉令》中有更多合作？”
其实早在他来上班前，娱乐版的早间新闻，就已经播放过这些新闻了。
李武哲这么一个逮捕过少将，查过多起大案，以铁腕闻名的军检察官。
和这么一部敏感题材的热播剧搅在一起。
是个非常不错的噱头。
李武哲心情没什么波动。
面色更是平静。
这不是被偷拍的，他知道这张照片的存在。
拍摄者甚至不是别人，就是李武哲让安佑锡拍的。
李武哲昨晚吩咐安佑锡，让他在聚餐散场，人群稍混乱时..
拍下了这张看起来‘偶尔’被狗仔抓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