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住了十多户人家的大杂院,公用水龙头前排着长队,铁桶碰撞声,妇女们拉家常的声音,孩子哭闹声混杂一片,闹哄哄的。
“丽珍回来啦?”
一个大婶正洗菜,抬头打量她,“哟,脸色咋这么差?车间里累着了吧?”
“还行,徐婶,谢谢关心,您先忙。”
林丽珍勉强笑了笑,脚步没停,一溜烟走到西厢房,打开自己和丈夫陆志勇蜗居的逼仄小房间,也就约莫十平米。
推开门,一张双人床占去大半,床单是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补丁叠着补丁。
三屉桌靠在窗边,桌腿用木片垫着,桌上放着暖水瓶、搪瓷缸,杠子上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漆已斑驳。
唯一像样的家具是一个掉漆的立柜,这些物品将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林丽珍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隔壁屋就传来婆婆杨玉英的声音,拖着长调,特别尖细:
“丽珍!死哪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大勇还没下班,你不会先把晚饭做上?”
“还有,水缸见底了,你赶紧先去挑两桶水回来,别磨磨唧唧的!”
“哎,妈,我这就去!”
林丽珍身子僵了僵,连忙应一声,自己这个婆婆可是个很难缠的人,平时没少甩自己脸色。
她吭哧吭哧,赶紧进屋放下帆布包,费力地挑着满满两桶水,先倒水缸里。
随后,林丽珍蹲在地上,往煤炉里添煤,火星子溅出来,烫到了手,也只是一声不吭。
“丽珍,你说你,一个月就挣二十多块钱,顶个什么用?咱们家十多口人嗷嗷待哺,全靠大勇一个人养活,容易吗!”
婆婆杨玉英跟了过来,叉着腰站在门口,嘴里不停数落:
“你倒好,天天在厂里磨洋工,回来也不知道勤快些!我看你就是个扫把星,娶了你,家里的日子是越过越紧巴!”
林丽珍低着头,脸色苍白,默默地切菜做饭,一声不吭,默默忍受着婆婆的责骂。
她不敢顶嘴,也不能顶嘴。
丈夫陆志勇是家里的长子,老爹走得早,婆婆拉扯着九个孩子长大,积了一身的怨气,总爱拿她这个儿媳妇撒气。
丈夫的八个弟妹,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也才五岁。
俗话说长兄如父,一家十多口人,现在全靠陆志勇和林丽珍夫妻俩的微薄薪水度日。
每天下班回来,她要忙着做饭、洗衣、伺候婆婆、缝补弟妹们的破衣裳,偶尔还要哄哭闹的两个小家伙,常常忙到后半夜才能合眼。
即使如此,林丽珍从没抱怨过,她知道丈夫的难处,也理解婆婆的苦。
只是,心里那份憋屈,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得自己喘不过气。
“丽珍,今儿车间发工资了吧?老八的棉鞋不能穿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
婆婆杨玉英骂了几句,忽然又皱着眉头,声音尖锐:
“还有,你三妹、四弟几个小家伙,学校让交下学期的书本费,每人一块二。现在家里米面、粮油也不多了,你手里……能周转不?”
林丽珍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耳光,心里五味杂陈。
她颤抖着手,一边默默切菜,肩膀僵了一下,声音很低:
“妈,可是我……我这个月……”
“行啦,我知道你娘家的日子也困难。”
婆婆打断她,眼神躲闪,语气稍微缓和一点,可话里意思更重,带着不容拒绝的恳求:
“好好想清楚,大勇是你男人,照顾这几个弟妹,不也是你的责任?当大嫂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们受冻、学上不成吧?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你忍心大勇一个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