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时我们给他们发面食。”想到几天前第一次给这些陕甘俘虏发面食的情景,陈南山忍俊不禁说道。
“这些陕甘俘虏还不敢吃,他们以为是最后的断头饭,所以第一顿面煮好端上去的时候,操场上跪倒了一大片人,有磕头的,有嚎哭的,有扯着嗓子吼骂赛尚阿和咱们的,以为吃完了就要上路。”
“后来呢?“彭刚饶有兴致地问道。
“后来自然是没上路。”陈南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第二天又给他们煮了面,第三天又煮,到第四天他们就麻木了,到第五天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吃了。如今吃了许多天了,没有一个还以为是断头饭的人,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也不是傻子,知道我们不杀他们,也不是为了羞辱他们。”
说到这里,陈南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些陕甘兵勇被赛尚阿从陕甘拉出来这么多年,打不了胜仗立不了功,家乡回不去,死又不想死在这里,这一年多来又缺粮短饷。他们心里对清廷的怨气也不小。”
彭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操场上那些蹲在寒风中吃面的俘虏。
陈南山继续说道:“有不少陕甘营勇感念殿下不杀以及赐面之恩情。表示愿意留下,为殿下效力。这些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能吃苦,纪律性和江西本地的兵勇相比也还算不错,李司令已经命人从中挑出了一批自愿投效,符合我们要求的营勇,正在德胜营东侧的临时练兵场集中整训。不过想回老家的人仍然很多。”
“约莫有多少人有意向留下?”彭刚问道。
“有一万两千多人愿意留下,剩下的还是都想回家的。“
“想回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乃人之常情,强扭的瓜也不甜。”彭刚语气平和地说道。
陈南山点点头说道:“臣已经就此事向杨抚台发过电报,杨抚台愿意襄助我们战俘管理处,先将这些陕甘营勇用船从南昌走水路运往武昌,再从武昌换大船溯汉水而上,送到南阳府。到了南阳之后发给口粮和盘缠,送他们出南阳府归乡。”
彭刚听完,微微颔首,略略巡视了一番德胜战俘营后,回到了江西巡抚衙门。
接下来的半个月彭刚都在南昌的江西巡抚衙门署理军政。
江西巡抚衙门西花厅里,彭刚正伏案批阅李旭诚送来的几份急电。
十月的南昌已经有了几分凉意,西花厅的槅扇半掩着,从门缝漏进来的穿堂风把案头上的公文吹得微微掀起,彭刚随手把镇纸往边上一挪,压住了纸角,继续提笔在公文末尾批了几个字。
处理完最后这几份公文,彭刚搁下笔,端起案头的半杯茶润了润喉咙,便听见厅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脚步声。
旋即李旭诚入厅通报,说是大国宗已经从赣南前线归来,求见彭刚。
较之他殿,北殿的国宗数量算是极少的,只有彭刚的二哥彭勇和五弟彭毅两个国宗。
北殿中人也习惯称呼彭勇为大国宗,彭毅为小国宗。
彭刚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示意李旭诚引彭勇入厅。
李旭诚得令折返了出去,很快引彭勇入厅来见。
彭勇的身量要比彭刚稍矮些,但肩膀宽厚敦实,穿着一件细棉军服,袖口和领口沾着些许风尘,马靴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泥点子。
彭勇两个多月前还在萍乡署理矿务,发兵征赣以来,彭勇驻扎在江西袁州府的兵马作为偏师顺袁江而下,同李奇的主力合围南昌城。
南昌城的战事结束后,又挥师赣南,此番赣南全境初定,他才从赣州溯赣江北上,一路舟船兼程赶回了南昌。
彭勇推门进来,走了两步站住,他整了整衣领,按照规矩朝彭刚躬身行了一礼:“殿下。”
彭刚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过去,伸手托住了彭勇的胳膊,指了指面前的绣墩示意彭勇就坐:“兄弟之间这些虚礼就免了,坐吧。”
一旁的李旭诚则从桌上拿了一只干净茶盏,从茶壶里斟了半盏热茶递过去。彭勇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咂了咂嘴。
“殿下,江西的战事已经顺利结束了。”彭勇放下茶盏,开门见山地说道。
“剩下的残兵毛匪,有李旅长和林旅长收拾就够了。我这一趟回到南昌,一来是向殿下复命,二来我也是时候回萍乡,继续署理萍乡矿务了。出来这几个月,萍乡煤矿的事全丢给了几个会办照应,我这心里也不甚踏实。”
萍乡煤矿位于江西袁州府萍乡县境内,是彭刚治下最大煤矿产地。
萍乡煤矿的煤质属优质无烟煤,是汉阳钢铁厂炼钢所需焦炭的主要原料来源,同时也是远东地区最大的动力煤产地。
这两年来长江上的火轮船呈指数级增长,萍乡煤矿功不可没。
在萍乡煤矿大规模工业化开采之前,远东地区的火轮船使用的动力煤主要还是从英国进口,火轮船的使用成本十分高昂。
物美价廉的萍乡动力煤的出现,使得在远东地区使用火轮船的成本大大降低。
彭勇在率军出征之前,便是长期坐镇江西萍乡,署理煤矿事务。
然而彭刚没有接彭勇的话茬,他把案上批阅过的一叠电文归拢到一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江西的战事虽然结束了,但广东的战事在即。”
彭勇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是一凛,搁在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膝头的军裤。
“日前罗大纲从广州发来电报。”彭刚沉声说道。
“英葡当局的兵马,这几个月来陆陆续续调到了香港。根据罗大纲的情报汇总,目前集结在港岛的英夷、葡夷陆海军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人。
这几月来英夷葡夷只封锁珠江口而不发兵攻城,不是他们不想打,而是他们没有做好战争准备。劳师远征,跨海调兵,没有几个月的功夫根本凑不齐兵力。眼下英夷已经基本完成了兵员调度,军需物资也已齐备,英夷寻衅动兵戈,也就是近期的事情了。”
彭刚虽不在广东前线,但一直关注着广东那边的态势。
自上个月起,英吉利、葡萄牙往港岛增调的兵马明显比以往少了。
说明英葡二夷的兵马已经调遣得差不多了,不日便会对广东动武。
彭勇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变得格外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