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有可亲而不可劫也,可近而不可迫也,可杀而不可辱也,其居处不淫,其饮食不溽,其过失可微辨而不可面数也……”
巷口,一名身着白衫、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缓步走来。
他面容清秀,眉眼间却带着沉静,正是霍子晏。
他循着读书声行至那竹篱小院前,也未急着叩门,只随意往门边那株枝叶蓊郁的老桑树下一靠,闭目养神,任凭那朗朗书声入耳,神色竟显出几分少有的放松。
不多时,院内读书声渐歇,传来孩童们窸窸窣窣收拾书卷的声响。
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几个八九岁、穿着干净短衫的孩童鱼贯而出,见了倚在树下的霍子晏,也不怕生,好奇地打量几眼,便嬉笑着追逐跑开,清脆的笑语洒满了青石小巷。
最后踏出门槛的,是一身青布长袍的林修澈。
他面上犹带着授课后的疏朗,见了霍子晏,歉然一笑:
“霍道友,久等了。”
身为筑基修士,他自然早感知到霍子晏的气息候在门外,只是授课之时,心神皆在学子身上,不便中断。
霍子晏闻声睁眼,立刻站直身子,拱手还礼:
“是在下叨扰了。”
他近来往返沂州的次数确实频繁了些,心中也知此举难免惹人侧目,故而姿态放得更低。
正欲开口说明此番来意,林修澈已侧身将他让入院中,一边引他向院角的石桌竹凳走去,一边笑道:
“云霆真人倒是消息灵通,这就将霍兄派来了。”
说着,他已提起炉上温着的茶壶,为霍子晏斟了一杯清茶。
茶水澄碧,热气袅袅,带着沂州山野特有的清冽气息。
霍子晏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
“什么?”
“你不知道?”
林修澈将茶盏推至他面前,见他神情不似作伪,也是一怔,随即失笑摇头:
“那倒是我多想了,原以为霍兄此番前来,是为我家真人之事。
前月叔父在东海除魔,伏诛了双栖屿的故渊、綤翚两位真人,又顺势突破参紫关隘,晋位紫府后期,成就大真人之境。
如今家中正广邀四方道友,预备两月后于漱玉福地开设法会,我还道是云霆真人闻讯,特意遣你来先行道贺。”
“什么?!”
霍子晏手中茶盏猛地一颤,险些泼出茶水!
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只余一片震惊过后的苍白。
依照他前世记忆,双栖屿那对夫妻死在太清真人剑下,至少也是三年之后的事!而太清真人参破参紫、晋位大真人,更是在那之后的又五年!
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是我……做了什么?……”
他喃喃自语,声音微不可闻,心绪却如惊涛骇浪,翻涌难平。
重生以来,他每一步皆小心翼翼,唯恐扰动天机,招致不测。
可如今,这堪称关键的节点竟硬生生提前了数年!难道真是自己频频往来沂州、与林氏接触过密,无意中改变了什么?
他心乱如麻,一时竟连句囫囵的贺喜之辞都未能说出,只怔怔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汤,神思恍惚。
林修澈将他这番失态尽收眼底,却未觉奇异。
他说的这几件事,无论哪一桩传出去,都足以震动三十三州,令听闻者心神震荡。
便是他自己,当初从家族传讯中得知时,那份震撼与激动,又何尝比此刻的霍子晏少上半分?
他今日一股脑将这些消息道出,未加缓冲,本也存了几分促狭心思,想看看这位向来沉稳的云霆传人听闻后会作何反应。
如今亲眼见得霍子晏这副震惊失语的模样,心中那点小小的趣味得了满足,反倒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感慨,眉眼间的笑意便真切了几分,纵然他平日正气凛然,却绝非死板之人。
平心而论,他对那位族叔林清昼,虽不如林修缘那般几近狂热崇拜。
但身为林氏第七代之后的子弟,几乎人人都是听着这位叔父的种种传奇事迹长大的。
桩桩件件,早已在林氏年轻一辈心中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何况,他当年前往京州为官,参悟正炁之道,亦是得了这位叔父的提点与首肯,算是有知遇之恩。
如今闻其再进一步,成就海内外最年轻的大真人,那份与有荣焉的欣喜,自是发自肺腑。
好半晌,霍子晏才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深吸一口气,声音仍带着些许艰涩:
“……紫府后期……大真人……恭喜太清真人……神通大成,道途昌隆……”
他说着贺词,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
“不知……修婉道友如今可好?云殊小友应当也快两岁了吧?”
他对那位未来的“阆苑剑仙”林云殊,心底的畏惧早已在前世化作了心魔,纵然此刻心神震动,依旧不免关切其母近况。
只可惜,前世他地位低微,对林氏内情所知有限,并不知晓林修婉最终的结局如何。
林修澈不疑有他,只当霍子晏是因前几次来访时林修婉皆在,故有此一问,便答道:
“舍妹月前已然闭关,准备冲击筑基了,云殊有她父亲照料,如今已会走路,整日在院中跌跌撞撞,活泼得很。”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道:
“既非为法会而来,那霍兄此番莅临寒舍,可是另有要事?”
霍子晏正欲答话,院门外忽又传来一阵急促轻快的脚步声。
方才跑开的一名童子去而复返,小脸跑得红扑扑的,扒着竹篱,朝院内脆生生喊道:
“先生!先生!巷外有一位自称澹台彻羽的大哥哥,说是要求见您!”
林修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与澹台氏素来并无交集,但很快便化为温和笑意,对那童子点了点头:
“知道了,请他进来吧。”
霍子晏随之抬眼,望向那洞开的竹篱小门,只见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正踏着巷中斑驳的秋阳,徐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