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郡,幽谷。
自突破大真人之境起,光阴流转,已是一月有余。
谷中那轮终年悬照、驱散一切阴晦的煌煌青阳,透过桑木华盖筛落的、暖融如碎金的天光,疏疏落落地洒在溪畔石上。
林清昼独坐于谷中,一袭青衣与周遭苍翠几乎融为一体。
这段时日,他难得未再闭关修行,反倒显出几分难得的闲暇自得。
或于溪边观流水潺潺,看灵鱼摆尾,或倚桑翻阅道经,任清风拂过书页。
偶有兴至,便信手采撷几味谷中自生的灵草,以青阳真火随手炼上几炉丹药,成丹时清气满谷。
大真人之境,已非单纯灵力的堆积。
更在于对自身道途的梳理、对天地法则感应的加深,以及那份源自神通近乎圆满、道基稳固后的从容与笃定。
举手投足间,与天地灵机的共鸣愈发和谐,仿佛他便是这幽谷春日的一部分,呼吸吐纳皆暗合青阳生发之理。
只是这份闲适之下,亦有需行之事。
突破紫府后期的法会,已定在两月之后。
他本性并非喜好张扬之人,大真人开设法会虽是海内中原沿袭已久的成规,实则近数百年来,也少有新晋者真的大张旗鼓操办,大多只在突破紫府时开设一场。
但增、显、广、溢乃太阳仪事,他既选择青阳,这类关乎道途与气运彰显的行径便不得不为。
如同古时帝君祭天封禅,不是为夸耀功业,而是为了沟通天地,正其位,凝其运,实乃如今修行路上不得不为的仪轨。
修士修行,尤其是到了紫府后期这般触摸到金丹门槛的境界,一举一动,皆与天地气机牵连更深。
对此,他心中并无排斥,唯有清明筹划。
如今他既已为大真人,许多先前需顾忌重重、迂回而行之事,如今已可更为直接地着手推动。
关于如何顺势推动那场代表着“增广”青阳道途、涤荡魔氛的变革,他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
只是……在此之前,尚有些首尾需得厘清。
林清昼眸光微敛,手握太簇残镜。
当日东海之上,故渊真人被他以青阳普照时,其魂魄在彻底消散前,确被他以幽魄点灵幡截取。
但那魂魄状态诡异,早已被阴蚀歹毒的厥阴侵染蛀空。
他试图以神识探入那残魂,读取其记忆,所见却只有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唯有一些最近发生、印象极其深刻之事,尚能勉强拼凑出模糊的轮廓。
他确实曾以神通遥遥勾动远在梦鹿岛的公孙明康,借其惶恐不安之心与求生之欲,引导其逃往双栖屿,并有意无意地透露出模糊信息。
此举本意,是想引那对本就因芮姬之死而惴惴不安的夫妻主动露出破绽,或有所异动,他便能寻机出手,师出有名,却绝无利用清鹤作饵、令其涉险的心思。
正如他先前所思,他要为林氏留足后路,这类牵扯因果最深的杀伐之事,他自然一肩承担,尽量不去让清鹤沾染过多。
然而计划终有偏差,他刚至东海,神识笼罩之下,便察觉清鹤已陷入追杀之局。
电光石火间,他只能当机立断,传音令清鹤尽量将动静闹大,同时自身收敛气息,悄然缀于后方,静观其变,伺机雷霆出手。
这固然打乱了他原先更为直接的布局,但结果看来,却也并非全无好处。
若是依他原计划主动寻衅出手,即便占着道理,事后也难免被有心人渲染成“林氏新锐嚣张跋扈、肆意屠戮东海同道”,舆论风波必然不小。
如今却是双栖屿夫妇先行暗算围杀林家真人在先,他出手救援、反击诛魔,乃是占尽了情理法三者。
纵然他手下接连有三位紫府真人殒命,凶名更炽,外界却也难以在明面上多加置喙,最多私下感慨一句太清真人杀性酷烈、神通可畏。
至于那对夫妻为何会突然对清鹤狠下杀手,在那残破的记忆碎片中,也找到了答案。
他看到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年身影,虽未亲眼见过,但那独特的命数扰动与记忆画面中清晰的面容,已让他将此人铭记于心。
记忆碎片显示,此人寻机接触到了双栖屿夫妇,并透露了他们夫妻二人未来将殒命于林清昼之手,且下场凄惨,道统断绝。
这对夫妻闻之,自然惊惧惶恐,最初的念头便是远遁逃匿,避开这注定的杀劫。
然而他们身为蚀月宗暗中扶持的棋子,如此大事,岂敢擅自决断?必先上报。
蚀月宗那边的回信来得很快,命他们设法擒杀款冬真人,而后即刻弃岛,逃亡西海,若能生擒林清鹤,自然更好。
这对夫妻自芮姬陨落、被龙属所诛后,便一直活在恐惧与不安之中,却又不敢独自逃离,又舍不得经营数百年的双栖屿基业。
如今上宗终于发话,指明了生路,哪怕这生路需要他们硬撼林家、结下死仇,他们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听从。
但他们最终仍是踏上了那条注定的死路,甚至因这份仓促与恐惧,败亡得比预言中更快。
‘天素……大衍天素书……’
林清昼眼中若有所思。
司天一道,无论其根基理念与青木如何迥异,在推演测算、窥探天机一道上,确有独到之处,甚至堪称鬼神莫测。
这天素子能窥见未来片段,并试图以此搅动风云。
只是,将推演当作必然,并试图以简单粗暴的方式破解,往往只会更快地坠入命运的漩涡。
此事暂且记下,让太叔公与族中留意,沂州如今也有两位天素子存在。
澹台彻羽也就罢了,那霍子晏有事无事便往中原跑,让沂州的天机被搅得一片混沌,林曦和如今连运用神通推演都难,早就看他不爽。
眼下,他需动身再赴东海。
一为履约,龙太子敖叡曾亲口应许,待他解决了双栖屿那对夫妇,便可入其私库,任选一件宝物作为酬谢。
龙族太子之诺,加之东海除魔的“酬劳”,他没有理由不去。
二则……此行或许还能探听到一些与那位以青龙之身成道、如今声名不显的【东华青仪洞玄龙君】有关的消息。
心念既定,林清昼缓缓起身。
谷中微风拂过,终日白昼、被青阳照耀的幽谷终于变得黯淡。
桑叶沙沙作响,林清昼的身影在融融春色与疏落天光中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缕难以捕捉的清风,悄然穿出谷口,没入高天流云之中,径直朝着东北方向的浩瀚东海遁去。
………………
沂州,青木郡。
时值初秋,郡中气候却依旧温煦如春。
一处僻静巷陌深处,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被一圈低矮的竹篱围着,篱边几株老桑枝叶舒展,筛下细碎光影。
院中传来孩童清脆稚嫩的读书声,抑扬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