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稍后就去办。”
林正风应道,虽然此举开销颇大,但既然是真人的命令,他自然不会质疑。
而对如今洞天中紫府灵根已经开始产出灵物和灵资的林清昼而言,这些消耗无非是九牛一毛。
林正风随即犹豫了一下,又道:
“还有一事,关于京州那边……”
“修澈?”林清昼目光微动。
“是。”林正风低声道,“修澈那孩子……似乎在新朝那边动作颇大。据京州那边的人回报,他近日连上三道奏疏,痛陈时弊,弹劾了数位尸位素餐的权贵,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虽有征贤令的保护,但他毕竟根基尚浅,这般锋芒毕露,我担心……”
林清昼闻言,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正炁之道,刚直不阿,宁折不弯。
在这乱世之中,这般行径固然能以此磨砺浩然之气,却也是在引火烧身。
但这本就是林清昼想看到的,正是要有这般举世皆浊、唯他独清的困局,才能突显正炁的煌煌之光与孤高气节。
也因而林修澈并没有以林家嫡系的身份前往京州,而是走了征贤令的路子。
否则他周围就再遇不到那些蠹虫硕鼠、奸佞之辈,全是阿谀奉承他的谄媚之徒,反而对他的道途有阻。
“随他去吧。”
最终,林清昼只是淡淡开口: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无论是磨砺成锋,还是过刚易折,都是他的道。
若是家族此时出手干预,反倒是乱了他的心境,坏了他的修行。
只要没有紫府修士亲自下场针对他,其余的明枪暗箭,都需他自己去扛。”
但毕竟人是他送去的,他自然不可能全然不顾,他在林修澈身上留下的暗手不少。
保险起见,又抬眸道:
“不过,叔父可暗中传讯给京州的暗桩,若是真到了必死之局……哪怕暴露身份、动用暗线,也要保他一命,道途可断,人不能死。”
“我明白了。”林正风心中一凛,沉声应下。
待林正风退下后,林清昼并未在承道殿多留,身形一晃,便化作青光,进入漱玉福地之中。
………………
东海,绛霜岛。
此岛因日后多半是林清鹤的道场,故而林曦和化用其仙基『绛雪霖』,取了“绛霜”二字作为名号。
他此时正和一位金衣真人走在岛边嶙峋的礁石之上。
那金衣真人看上去不过青年模样,眉目飞扬,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手中随意把玩着一柄金玉折扇,扇坠是一枚流光溢彩的离火之精。
他衣襟松垮,露出小片胸膛,腰间随意挂着一枚小巧的金铃,随着海风叮咚作响,显得格外洒脱不羁,正是凌决真人。
他此刻并未看海,而是半眯着眼,指尖缭绕着一缕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气息。
那气息如灵蛇般探入脚下礁石,又钻入泥土,悄无声息地游走于岛屿地脉深处。
片刻后,凌决真人收回灵光,将折扇展开,轻轻摇动,笑道:
“曦和兄,你这选的岛……啧,地脉着实是平得可以。”
他语气随意,点评起来却毫不客气:
“依照古制所述,地脉走势如人之经络,贵在通、聚、活。通者,灵机流转无滞;聚者,精气汇聚成穴;活着,生机循环往复。”
“可你这岛,”他折扇遥遥一点脚下,“地脉四平八稳,既无险峻山峰汇聚天罡,也无深邃海沟吸纳地煞,灵机散而不凝,如流水过平滩,不激不荡,难成气候。
按风水堪舆之说,此乃散气之地,先天不足,不利于修士聚气凝神,更莫说滋养灵田,培养灵根。
按地枢辑要所言,这叫星沉沙走,龙脊断续,乃是下下之品,古时修士若见此类地脉,多半扭头就走,嫌它根基虚浮,你却拿它当了个宝贝。”
林曦和闻言也不恼,只笑道:
“所以这不是请凌决兄来了么,若此地是钟灵毓秀的福地,早就被人占去了,哪轮得到我林家。”
凌决真人“嘿”了一声,收起折扇:
“好在也有好处,此地地脉虽平,却极为稳固,根基扎实,少有地动火山之虞,且幅员足够辽阔,有足够的余地布设大型复合阵法。”
他目光扫过岛屿轮廓,继续道:
“这岛够大,地气虽散,总量却不薄,像是个被撑坏了肚皮的胖子,肉多却不成形。而且……”
他抬手指向岛屿东方海域,那里海面之下隐约有暗流涌动。
“东海之水,本就壬癸交汇,生机暗藏,此岛东侧海底,恰有一道隐晦的暖玉阴泉脉流经过,虽未成气候,却是一点难得的纯阴生机之眼。
我方才以庚金锐气探其地脉筋骨,发现其深处岩层致密,内含微量的沉海铁英与固元玉髓,虽品阶不高,胜在分布均匀,以此三者为基,可布下一座金锁镇岳八门阵。
此阵脱胎于古阵八门金锁,但经我宗前辈改良,以庚金锐气为锁,锁住地脉灵机不使外泄。
以阵势为镇,镇压岛屿根基,反哺地气,再结合你已布下的聚灵锁元大阵吸纳东海浩瀚水精,以及镇海平波大阵调和内外灵压……”
凌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阵嵌套,层层递进。外阵聚灵锁元,汲取外海磅礴灵机,中阵九宫镇海,梳理狂暴水气,化汹涌为平和,内阵金锁镇岳,稳固地脉,将外力缓缓转化为滋养岛屿的本源。”
“如此一来,虽先天不足,却可后天补益,以百年计,足以将此地地脉温养至中品灵脉水准,若肯持续投入资源,数百年后,成就上品灵脉也非不可能。”
言毕,凌决真人合拢折扇,用扇骨轻轻拍着自己掌心,笑吟吟地看向林曦和:
“曦和兄,如何啊?这金锁镇岳八门阵,辅以聚灵、镇海二阵,三阵嵌套,化腐朽为神奇,纵是先天不足,亦能后天养成,这般手笔,放眼东海,怕也找不出第二家。”
他原以为这位老友听了这般精妙布局,纵不惊叹,也该面露赞许,哪知林曦和听了非但没有半分喜色,反而眉头微蹙,一脸为难地沉吟良久,方才缓声道:
“阵是好阵,构想也精妙……只是,凌决兄,这绛霜岛将来多半是要留给一位修行寒炁的晚辈作道场。
庚金锐气固然能锁地镇岳,但金气肃杀,与寒炁虽不直接相克,终究少了那份冰玉相映、雪涧同源的契合,长久下来,恐于那孩子的道途有碍。”
他说着,目光隐含期盼,看向凌决真人:
“我知你素有‘赤寰千载阵道第一人’的雅誉,阵理通达万法,这东海之上,水德沛然,寒炁灵机亦不算稀薄,对你而言,因地制宜、改换阵基,想来……应不算太过棘手?”
凌决真人险些被他气笑,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又展开,扇了两下才冷笑道:
“你不必这般拐弯抹角地捧我,是为了你家里那个叫林清鹤的小子吧,我也听过他名头,剑修得不错,走的似是霜华真君立下的路子。”
他目光转向下方岛屿,那绛霜岛形如一钩弯月,岛脊狭窄单薄,东西两侧皆临着深不见底的海沟,暗潮在崖壁下无声涌动。
凌决真人将折扇往肩头一敲,眉峰微挑:
“你既这么说,我倒是另有一番思路,只是这路子……凶险奇诡,不知你那晚辈承不承得起这份机缘。”
他抬手虚指,一道金气自指尖流出,在半空中迅速勾勒出岛屿的立体虚影,地脉、潮汐、岩层结构纤毫毕现。
“你看,此前所说那暖玉阴泉脉流,其下三百丈深处,实为一道玄牝阴窍,终年倒灌阴浊寒潮,其色如墨,其质沉凝。
而岛上这两翼山体,内部早被暗流侵蚀成中空的虚堂,海风穿膛而过,带起凛冽风煞,这正是‘风吹骨寒,气散不聚’的败地之相,寻常修士在此立府,莫说紫府,便是筑基也难。”
他扇尖轻点,虚影中星光、地纹、潮线交织变幻,继续说道:
“况且此岛地势西高东低,整体如一只倾侧的酒觚,先天便缺了镇口之形,地磁紊乱无序。
在此等根基上,无论布设‘四象锁元阵’还是‘两仪真形阵’,都如沙上筑塔,迟早被源源不绝的阴潮与风煞蛀空灵机,毁去根基。”
话至此处,凌决真人忽地折扇一收,那缕金气应势而动,化作一条细若发丝却灵性十足的龙脉虚影,顺着岛脊蜿蜒游走,最终潜入东端那口天然冷泉之下。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天地造物,绝处常藏一线生机,你看这泉眼之下两丈六尺处,那沉海铁英与固元玉髓共生之点,竟硬生生将玄牝阴窍的阴潮冲开了一道细微裂隙。
此前看来,此乃地脉损伤,更为不美,但如今既是要布寒炁之阵……”
他扇骨轻敲掌心,语气转利:
“此泉眼正对东方,每日辰时初阳升起,第一缕紫气东来,先经海面水精过滤,再被泉下玉髓淬炼,竟能化生出一缕极其罕见的少阴少阳交泰之气。
此气一日仅现三息,转瞬即逝,却至纯至净,若采摘而来,恰好能填补这岛屿先天缺失的镇口之眼。”
林曦和听到此处,眸中已有明悟之光闪动,知道这位老友必有惊人之论。
凌决真人再次展开折扇,金气随之勃发,于空中演化出一幅更为繁复玄奥的阵图虚影,其中寒潮逆转,风煞凝罡,气象森严而又暗藏生机。
“那林清鹤既走少阳之寒与剑修之路,凭此独一无二的关窍,便可逆势而为,布下一座【绛雪还阳大阵】!”
他神采奕奕:
“以此寒泉为阵眼元枢,固元玉髓为枢星,借每日那三息阴阳交泰之机,倒卷玄牝阴窍涌出的阴浊寒潮,逆炼反化,转为精纯的‘绛雪真煞’,此为阵力之源。”
“再于东西两翼虚堂之内,布设金戈藏锋穴,以【太白斩星砂】填塞风窍,将穿堂而过、散而不聚的凛冽风煞,炼化为无形剑罡。
此罡外泄则散于天地,内聚则藏于山骨,恰如剑藏于鞘,蓄势待发。”
“最后,于岛脊正中、地脉交汇之处,立一株【建木残枝】,此非甲木灵根,乃以阵法结合灵物显化的虚根,再以你的弱水真形神通日夜滋养,十年之后可成假灵根。
虽无紫府灵根吞吐天地、自生造化的神效,却足以牢牢锁住整岛灵脉,令其不再外泄分毫,反能缓缓积蓄,滋养全岛。”
他合扇收势,阵图虚影光芒大放,旋即缓缓收敛,没入岛屿虚影之中。
整座绛霜岛的虚影顿时气象一变,虽依旧寒雾缭绕,阴潮隐隐,但那寒意之中却透出一股内敛的坚韧,风煞深处暗藏锋锐,俨然一座外显肃杀、内蕴生机的天然剑域。
“届时,整座岛屿看似阴潮汹涌,寒气迫人,实则内藏春和,雪煞为其骨,剑罡为其锋,正合《阴符经》绝而后生之旨。
这般环境,于林清鹤而言,无疑是绝佳的道场,与其道途可谓天作之合,也只适用他一人。”
林曦和听罢,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叹:
“妙!绝妙!凌决兄此思,可谓化死地为生地,点顽石成灵玉,难怪昔年仅凭你一手出神入化的布阵之术,便能被毂聂大真人青眼相加,亲自带回宗内。
今日闻此高论,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阵道宗师,果有颠倒乾坤、重定造化之能。”
听得这位向来洒脱淡然的老友如此不吝盛赞,凌决真人心中自是暗爽,面上却只冷哼一声,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你先别忙着夸,这只是我灵光一现的构想,尚未经过实地勘验、周密推演,能否成阵,还要看天时、地利、乃至那小子自身的运数,即便侥幸成了……”
他神色一正,看向林曦和:
“你我相交多年,将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阴极阳生,杀中藏仁,此阵若成,便是林清鹤那小子寒极转春的命数之始。
他若将来成就神通,入此修行,便是确立了这因果,昔年霜华真君的下场……也不必我多赘述。
福祸相依,若将来他心志不坚,压不住雪煞初潮反噬,或是剑心蒙尘,受不住藏锋穴内日益凌厉的剑罡……反遭其害,身死道消,你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
林曦和微微颔首,目光投向远处海天相接之处。
但见潮头涌起,浪花碎雪,在初升旭日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雪白与血红交织之色,恰似一柄饮血未拭、寒意凛然的长剑,横亘于沧海之上。
“我明白。”
他轻声应道,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沉稳,“大道之争,本就险阻重重,能有此机缘,已是幸事。余下的,便看那孩子自己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