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之内，桑林如海，碧浪翻涌。
无数通体晶莹的灵蚕在枝叶间穿梭，不知疲倦地啃食着蕴含日精月华的桑叶，发出阵阵细密如春雨般的沙沙声响。
在这片生机勃勃的桑海中央，却有一处极为特殊的空白之地。
那是林清昼平日闭关静修的居所，周遭数百丈之内，整洁的近乎一尘不染。
平日里那些对灵气最为敏感、稍有灵机便蜂拥而至的灵蚕，也不敢靠近分毫。
即便那居所内溢出的青木灵气最为浓郁诱人，它们也只敢在界限之外徘徊，绝不敢越雷池半步。
甚至连那从高大桑木上飘落的桑叶，也会飘向远处，不敢沾染这方净土分毫。
大殿之中，林清昼静坐如松，目光低垂，看着掌心之中那团起伏不定的青光。
正是他刚刚修成的第二道神通——『催青律』。
这团青光在他掌心沉浮，时而化作琴弦颤动，时而凝为法度森严的令箭，变幻莫测，林清昼把玩着神通，若有所思。
早在修行《万籁青叶篇》这门功法之时，他便已从这功法的名字中隐隐察觉到了端倪。
此功法虽同属青木，但其根基脉络，必然是偏向太簇真君音律一系的传承。
只是后来，因他在霁羽秘境中得了那道青木金性，日夜参悟之下，对青木之道的理解发生了偏移，这才在不知不觉间，将本该修成的『引春旨』，硬生生修成了『青帝诏』。
虽说两者同出一源，本质上可视作同一道神通，除了称呼与显化意象略有不同外，哪怕是紫府真人，除非与他修行同一道功法，否则也极难看出那些微的区别。
但正是这毫厘之差的细枝末节，却隐含了青木道统在漫长岁月中的变迁与分流。
如今这『催青律』亦是如此。
原本此神通应是律吕调阳，以音律催发万物生机，合乎太簇之意。
但他修行此道，顺应最多的并非功法原本的描述，而是自己在青木金性中所参悟到的那股浩大意境。
因而此刻在他手中，这神通比起“音律”之乐，同样更偏向了“律令”之法。
律者，法也，规也。
既然是法，便不再是悦耳动听的乐章，而是定分止争、令行禁止的律法。
察觉到这一变化，林清昼心中不禁长松了一口气。
他虽两世为人，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对乐理一道都可谓一窍不通，也就是能听个响的程度。
若这神通真要逼着他去钻研五音十二律，去学那吹拉弹唱，将来若想精进，必然要耗费无数苦功去恶补乐理，对他而言无疑是件极为头疼之事。
如今这神通顺应心意，转而成了他更加熟悉、也更契合他性情的律令与规则，修行起来自会顺畅得多，甚至称得上是如鱼得水。
除此之外，这一变化也让他更加确信了那道青木金性的来源。
若说第一道神通修成『青帝诏』而非『引春旨』尚能用巧合解释，那么连『催青律』这等明显属于太簇音律一系的核心神通，都在金性的影响下发生了本质的偏离……
显然，这道金性必然不是出自太簇真君。
而他手中这道金性，其气息之古老、灵性之强横，又远胜过他所拥有的寒炁、离火、庚金那三道金性。
能有如此位格，必然是从真君身上所出。
青木一道自古以来，能登临果位者唯有二人而已，除却太簇真君，便只剩下那位更为古老的……
青帝。
或者说，属于青帝这一源流的某位真君。
虽然他在从未曾听闻青木一道有哪位真君曾登临余位或闰位，但并不排除这个可能，毕竟连苍枢真人那等震木修士都曾妄图闰向青木，漫漫历史长河中，未必没有隐没的真君。
但无论如何，这道金性的主人至少都与太簇真君的音律之道无关，且在林清昼看来，极有可能便是那位传说早已缥缈无踪的青帝本人。
想起洞天长生殿内，那卷散发着无上威严、与『青帝诏』同出一源的法宝诏书，林清昼心中不禁默然。
“既是律令，那便好办多了……”
他微微一叹，不再思索这背后可能牵扯的滔天因果，那是日后修为更高时才需考虑的事。
林清昼手掌一翻，将掌心那团沉浮不定的青光神通挥散，化作点点灵光回归天地。
他缓缓起身，青袍微动，没有惊动谷中任何一只灵蚕，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漱玉郡方向飞去，准备接替晋衡真人看护家中。
………………
漱玉山，承道殿。
殿中灯火比往日似乎明亮几分，将林绵晋的身影拉得更长。
他今日未着往常那身宽松闲适的宽松道袍，反而换了一袭墨色锦缎，腰束犀带，外罩玄色大氅，满头银发整齐束起，显得干练利落，眉宇间那份常年萦绕的温和此刻被一种沉静的锐意取代。
林清昼一步自太虚中踏出，落在殿前观星台旁，抬眼便看到这副模样的晋衡真人，心中微微一叹，面上却露出笑容，拱手道：
“老大人今日倒是英气勃发，风采不减当年。”
林绵晋闻声转身，见是林清昼，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下来，浮起笑意。
他摆手道：
“休要打趣，你来得正好，我也刚将几桩紧要事务与正风交代清楚。”
如今林正阳和林清崖都去了东海，族中暂时由林正风代为管事。
两人入殿，在偏厅茶案旁坐下。
林清昼亲手斟了茶，推至林绵晋面前，这位老真人沉默片刻，看着杯中起伏的茶梗，方才缓缓开口：
“此去地府，短则三五月，长则……或许数年，家中诸事，便托付给你了。”
林绵晋端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林清昼轻声道：
“老大人务必谨慎，地府虽言明是为剥离道统，然阴司之地，终究非阳世可比，瑞炁与后土牵连太深，他们欲要分割，其中关窍，恐非易与。”
“我晓得。”
林绵晋颔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大殿，看到了那遥不可及的幽冥。
“当年范薨使者前来，言语中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明白，我这条路，本就是仿照昔年福德仙君而走，瑞炁与后土相依相存，厚德载物，方能承福。
然成如今之事……若要瑞炁纯粹，登临更高，便需斩断与后土那份过于紧密的关联，使福泽轻灵，上达天听。
地府掌生死轮回，管阴阳秩序，于此道最有钻研，他们既然找上我，便说明我身上这份关联，有被利用的价值，或者说……有被修正的可能。”
他看向林清昼，眼神不复浑浊，苍声道：
“这亦是我自己的选择，困守紫府初期数百年，非我所愿，既然前路有望，纵有风险，也该去闯一闯。
清昼，你道途顺遂，天资卓绝，将来成就必在我与曦和之上，但家族传承，若只系一人，岂能长久，昔年我那位兄长……”
林绵晋犹豫片刻，却只轻轻一叹，没有再说下去，转而道：
“我若能借此行窥得一丝参紫之机，乃至更高，对林家，对修容那孩子，都是好事。”
林绵晋目光清明，周身霞光隐现，似有云气翻涌。
“当然……说了这么多，最重要的，若是不去这一趟，我终究有所不甘。”
林清昼垂眸不语，片刻后，抬眸看向这位为了家族操劳半生、如今又要孤身涉险的长辈，温声道：
“晚辈明白，老大人只管放心便是。”
林清昼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墨玉小瓶，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三枚‘紫阳流霞丹’，乃是我以每日清晨第一缕初阳紫气为引，佐以云缕平日吐纳的精纯瑞息，以及几味温养神魂的灵资炼制而成。
此丹于固守元阳、抵御阴浊有奇效，亦能增幅瑞炁，化作护体霞光。
阴司之地，气息晦暗，与瑞炁天然相冲，老大人带在身上，或有用处。”
林绵晋接过，入手温润，能感受到瓶内隐隐透出的暖意，仿佛握着一轮初升的暖阳。
他深深看了林清昼一眼，没有推辞，郑重收起：
“你有心了。”
林清昼轻声问道：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林绵晋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今日正是月阙阴极之日，地府接引，宜在阴极阳生之时。”
林清昼默默颔首，二人又就家族近日诸事简单商议片刻，主要是东海分府的建设进度、霁羽秘境后续的应对、以及京州林修澈那边偶尔传回的消息。
林清昼将魏家曜安真人炼丹之约、以及自身日后准备前往青丘狐族换取功法之事也略提了提。
时间悄然流逝，亥时末，殿外夜风渐起，穿过松林，带来阵阵凉意。
林绵晋起身，整了整衣袍，对林清昼笑道：
“便送到此处吧，我自去断魂崖即可，那里会有使者接引。”
林清昼也随之起身，躬身一礼：
“恭祝老大人此行顺遂，早证大道，平安归来。”
林绵晋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大步离去。
玄色大氅在殿门处一卷，身影便没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中，再无踪迹。
林清昼独立殿中，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松涛声，良久，方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殿外，林正风不知何时已悄然候在一旁，见林清昼出来，缓步上前行礼，低声道：
“真人，晋衡真人他……”
“无妨。”林清昼摆手，“叔父按老大人的吩咐行事便可，东海那边，近日可有消息传回？”
林正风神色一肃，从袖中取出一枚封存完好的玉简，双手呈上：
“回真人，正是有好消息，合黎真人请了赤寰宗的凌决真人前来，在东海那处分址布下了‘镇海平波澜大阵’与‘聚灵锁元大阵’，地脉梳理已初见成效，紫府大阵也在构筑阵基之中，不日便可开始熔铸地脉、奠定府基。
家主与兄长也已带人登岛，开始着手建造分府与开辟灵田。
另外，此前与碧涛商会商定的第一批灵材交易也已顺利完成，有观玄道的背书，并未遇到什么刁难。”
林清昼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快速阅览了一遍。
玉简内详尽记录了东海分府的建设图纸、资源消耗以及周边海域的势力分布。
林曦和办事向来稳妥，不仅借着龙宫的势头震慑了周边的散修，还巧妙地利用紫苓真人的关系，与观玄道建立了一条稳定的商路。
“不错。”
林清昼微微颔首，将玉简收起，目光看向林正风：
“既然东海那边已步入正轨，家中这边便更不能松懈。
如今中原灵氛转为【玄煞冲盈】，已然定型，虽对修韫那丫头是好事，但对族中大多数弟子而言却是个磨难。
还需叔父传令下去，即日起，家中大阵开启滤煞之效，公库中拨出一批清心丹与定神符，分发给练气期的族人，务必保证他们道基不被煞气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