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延森看着主屏幕中央的飞行剖面图,这是一条细长的白色弧线,从发射场出发,穿越大气层,最终延伸到400公里高度的近地轨道。
弧线上标注着每一个关键节点,包含Max-Q、一级关机、级间分离、二级点火、整流罩分离、二级关机、星舟释放等。
每个节点旁边都附有预测的时间、速度和高度数值。
T-2分钟!
“推进剂增压完成,一级储箱压力5.8个大气压,二级储箱压力5.2个大气压,数值稳定。”
“惯性导航系统对准完毕,初始姿态基准已锁定。”
“飞行终止系统最终确认——武装状态。”
三条关键状态报告接连传来,每一条都意味着又一道安全锁被打开。
应龙二号的发射,进入了不可逆的最终阶段。
观礼台上,七八万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海滩上的人群也停止了喧哗,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架起了专业的长焦相机,还有人只是呆呆地望着五六公里外那根银色的擎天柱。
马文腾放下酒杯,推了推镜框,看得很入神。
身旁的马哲明和马立云,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上天嘛,大部分人都体验过。
但上太空,还是个新奇的概念。
他们不缺钱,能玩的东西,也早就玩腻了、玩吐了。
星舟飞船他们是想坐的,但又怕安全性不过关。
T-15秒!
导流槽的水幕喷淋系统率先启动,数千吨水从发射台基座两侧的喷嘴中喷涌而出,形成了一道厚实的水帘,覆盖了整个导流槽的混凝土表面。
水幕在晨光中折射出一片碎虹,转瞬即逝。
“十。”
控制室内的倒计时声响起,同步传送到所有直播平台。
全球各地的屏幕前,数以千万计的观众跟着默念。
“九。”
“八。”
“七。”
一级助推器底部的17台星核二代发动机的涡轮泵开始了预旋转,过冷液氧和过冷液态甲烷沿着各自的供应管路,以每秒数百升的速度涌向燃烧室。
“六。”
“五。”
点火器通电。
“四。”
“三。”
星核发动机的主燃烧室内,火药点火器同步引爆,将少量推进剂率先点燃,形成稳定的初始火焰核心。
“二。”
17台发动机的主阀门全部打开,海量的液氧和液态甲烷在极端的喷注压力下,以雾化状态被注入各自的燃烧室。
“点火!”
刹那间,应龙二号底部17座喷管同时喷射出炽白色的马赫锥形尾焰。
焰流的核心温度超过3500摄氏度,呈现出近乎纯白的光芒,边缘则过渡为淡蓝色,最外层才是橘红色的激波层。
三层颜色分明的焰流如同17朵倒挂的莲花,猛烈地冲击着导流槽中的水幕。
数千吨水在瞬间被汽化为蒸汽,巨大的白色蒸汽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射台两侧翻涌而出,迅速吞没了整座发射塔架的下半部分。
五六公里外的观礼台上,人们先是看到了那团骤然绽放的白光,接着才是“轰”的一声巨响。
空气被直接撕裂,应龙二号以看似缓慢、实则300多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向上攀升。
观礼台上的部分观众本能地捂住了耳朵,有人张大了嘴巴。
不是为了惊呼,而是下意识地平衡鼓膜内外的气压差。
十公里外的海滩上,声波衰减了不少,但仍然清晰可辨。
15秒后,应龙二号的速度突破到了每小时400公里,高度超过1200米。
从地面仰望,火箭变成了一枚拖着炽白尾焰的银色光点,尾焰的长度超过了箭体本身,如同一柄被点燃的天剑,笔直地刺入逐渐明亮的天穹。
星舟内部,乘客被安全带和座椅的抗荷结构牢牢固定在半躺姿态中,后背承受着越来越大的推力。
直播画面出现了轻微的抖动,窗外的天空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从晨曦的暖橘色,迅速过渡为明亮的蔚蓝,然后向更深的钴蓝色演变。
47秒后,控制室的周俊杰突然开口道:“接近最大动压了。”
Max-Q,即最大动压,是火箭飞行中气动载荷最大的时刻。
对箭体结构而言,这是最严酷的考验。
主屏幕上的动压曲线正在逼近峰值,数字跳动得飞快,眨眼间就从22千帕斯卡飙升到了35.7千帕斯卡。
这个数字远低于箭体结构设计的极限承受值68kPa,安全裕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得益于NSC方程对弹道参数的精确优化,通过微调飞行攻角和推力剖面曲线,将Max-Q的峰值压制到了传统弹道的百分之六十。
越过Max-Q后,应龙二号加速穿越稠密大气层,动压迅速下降,气动噪声也在衰减。
舱内变得安静了一些,只剩下发动机传来的低沉嗡鸣,天空在外部镜头下变成了深邃的靛蓝色,地平线的弧度清晰可辨。
此时的高度为47公里,速度为每秒1.8公里。
在这个高度上,大气密度还不到海平面的千分之一,喷管中的尾焰由于外部气压骤降,膨胀成了巨大的喇叭形光锥,直径超过了箭体本身。
三分钟,17台星核二代发动机同时关闭主阀门,涡轮泵在惯性作用下缓慢减速。
尾焰瞬间消失,箭体进入了短暂的无动力滑行阶段。
舱内的过载突然从3.2G骤降至接近零,所有乘客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经历了从被重重压住到飘起来的剧烈转变。
孙晨宇的直播画面中,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扶手,在失重中微微上浮了一截,但安全带立刻将他拉了回去。
“失重了兄弟们!虽然就一秒钟,但真的失重了!太特么爽了!”
他不知道现在的网络信号是否稳定,但为了流量,还是强撑着装了一把。
不得不说,效果很好,直播间瞬间炸了。
三秒后,一级助推器与二级箭体干净利落地分离。
一级助推器顶部的四组冷气推进器同步点火,在0.5秒内将助推器的姿态翻转了180度,喷管朝向前进方向,栅格翼展开。
四片14平方米的钛铝合金栅格翼像四朵金属花一样在太空中无声地张开,准备迎接再入大气层的考验。
二级箭体则在分离后0.3秒内完成了发动机预冷循环,7台星核三代真空发动机的涡轮泵进入了加速旋转阶段。
“二级点火!”
7台真空发动机喷出了淡蓝色的、近乎透明的焰流,在真空环境中,由于没有外部大气的约束,焰流完全膨胀,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20米的巨大光锥。
2590吨真空推力驱动着二级箭体和星舟继续加速、爬升。
一级助推器的返回画面被分配到了主屏幕的右下角小窗中。
经过翻转和短暂的惯性滑行后,助推器在67公里高度处以一条陡峭的弹道弧线向下坠落。
38秒后,它重新进入稠密大气层,栅格翼受气动载荷影响,表面温度迅速攀升。
四片栅格翼的表面涂覆了一层耐高温涂层,此刻在气动加热下泛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控制室里没有人分心去关注一级回收,毕竟这套程序已经在应龙一号上验证了太多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仍在加速的二级和星舟上。
4分47秒!
高度142公里,速度每秒4.6公里,卡门线早已被甩在身后。
从物理定义上来说,星舟上的11名乘员已正式进入了太空。
5分50秒,整流罩分离。
指令由箭载计算机自动发出,星舟顶端的两片蛤壳式整流罩在爆炸螺栓的驱动下向两侧弹开,露出了星舟飞船浑圆饱满的头部。
分离后的两片整流罩,将沿着各自的弹道弧线下落,在距发射场约600公里的海域溅落,由回收船队打捞。
星舟的前端摄像头终于获得了无遮挡的视野,画面传回直播间的那一瞬间,数千万观众看到了漆黑的太空,与地球弧面上那层薄如蝉翼的大气光辉。
大气层像一条轻柔的蓝色丝带,贴合在地球的曲面上,从底部的湛蓝逐渐过渡到顶部的深紫,最终融入无尽的黑暗。
地球本身在晨昏线的分割下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阳光照射的一侧,云层洁白如雪,海洋呈现出深邃的钴蓝色。
而另一侧则被浓重的阴影笼罩,只有零星的闪电在云层中闪烁。
星舟内,所有没有被安全带和固定装置约束住的物体,全都漂浮了起来。
7点20分,星舟飞船在400公里高度的近地轨道上,已稳定运行了约12分钟。
轨道速度每秒7.67公里,每90分钟绕地球一圈。
指挥舱内,秦徽在确认所有系统状态正常后,通过舱内广播发出了指令:“各位乘员,轨道运行阶段确认安全!你们现在可以解开安全带,在舱内自由活动。请注意抓紧扶手,避免快速移动。”
这时,控制室内才终于响起了掌声。
7点42分,星舟飞越太平洋上空。
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深蓝色大洋,偶尔可以看到零星的白色浪花纹理。
当然,从400公里的高度看去,其实这些纹理是绵延数百公里的洋流锋面。
远处,澳大利亚大陆的轮廓开始进入视野。
“兄弟们,见证历史的时刻到了!我,孙晨宇,现在要在太空中完成人类历史上第一笔数字货币交易!”
孙晨宇冲着镜头大声喊道。
以银行网络的通信链路,完全可以在近地轨道上进行直播活动。
“这特么绝对是营销鬼才!”
“我就说嘛,这狗日的上太空就没按好心!”
“5000万美币的营销费可以回本了!”
与此同时,在加密货币交易市场上,TRX的价格在孙晨宇完成“太空第一笔交易”的消息传出后,短短五分钟内上涨了百分之四十七。
币圈的情绪,果然是最好的助燃剂。
……
……
七点五十四分,NASA九楼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有些人的衬衫明显是刚从衣柜里随手抓出来的,领口的折痕还在。
投影幕布上循环播放着从各个角度截取的应龙二号发射画面,以及云鲲航天官网公布的部分技术参数。
“一级17台发动机,海平面单台210吨,总推力3600吨。”
航天推进技术办公室主任安德鲁站在幕布前,用激光笔指着数据,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二级7台真空发动机,真空比冲385秒,单台推力370吨,我们的RS-25真空比冲是452秒,但推力只有232吨,而且每台造价超过1300万美币。
他们的发动机如果量产成本低于我们三分之一,那我们在推进系统上的优势基本只剩下比冲这一个维度了。”
坐在角落的一位年轻工程师低声补充了一句。
他的这番话,所有人心里都非常清楚,可被人点破,多少还是有点尴尬和无奈。
很明显,在航天领域,NASA从领军人变成了追赶者,且差距越来越大。
“唉。”
不知道是谁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叹息声此起彼伏。
实际上,在SpaceX总部所在的休斯敦、ESA总部所在的巴黎、北冰国航天协会所在的莫思科,一众技术人员的心情也是大同小异。
云鲲航天的发展速度实在惊人,去年还只是领跑,今年已然形成了碾压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