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伊德玛,你是不是疯了?!!”
蒂莎娅·德·维瑞斯再也无法维持传奇女术士的优雅与从容,她猛地跨前一步,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老国王,厉声质问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如果索伊真的那么做了,维吉玛会死多少人?”
蒂莎娅·德·维瑞斯当然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
她活了太久,见惯了权力的更迭与由此引发斗争带来的惨重的伤亡。
如果死在那座高塔里的,仅仅是那些为了一己私欲就妄图掀起战争的大贵族、大商人、贪婪的政客或好战的军头,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问题在于,维吉玛城内最高的那座塔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是如今维吉玛名副其实的“另一个王座”。
一旦高塔在光天化日之下轰然倒塌,它所带来的连锁反应简直无法估量。
维吉玛的政权核心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瞬间摧毁,必然会导致整座城市在刹那间陷入极度的恐慌。
市长、城卫队长、大贵族们的集体暴毙,更是会彻底瘫痪这座城市的秩序。
两项叠加,用不了多久,整座城市都会陷入到混乱之中。
而混乱之火一旦燃起,且难以在短时间内被镇压,人性的恶意就会被无限放大。
烧杀抢掠、奸淫掳掠……
这座本就不像王都的贫民窟城市,到那时一定会变成人间炼狱。
等到格伊德玛虚弱的王权重新控制住局势时,这片土地上不知道要死多少无辜的平民。
而且等主战贵族与大商人横死的消息传出城外,这种血腥的混乱还会随之向整个泰莫利亚蔓延……
“我知道会死不少人,但我更知道,能够活下来的人会更多……”
格伊德玛面无表情地开口,打断了蒂莎娅·德·维瑞斯的思绪。
蒂莎娅·德·维瑞斯、薇拉和索伊三人听到格伊德玛这话,全都愣住了。
“咳咳……”
格伊德玛捂着嘴咳嗽了两声,随后放下手,目光犹如古井般幽深:
“混乱当然不可避免……但也只是一座城的混乱而已。”
“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我没死,它就乱不了多久。”
“可如果泰莫利亚真的被鼓动着,一往无前地冲向战争的深渊……”
格伊德玛顿了顿,浑浊的眼眸冷冷地瞥过阶下的三人,声音犹如砂纸摩擦般粗粝:
“三位都是见识过战争的……”
“血色十月、五月叛乱、法尔嘉之乱、匕首战争……甚至,你们还都曾是匕首战争,乃至于近两百年前,精灵爱黎瑞恩起义的亲历者。”
“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相比起一场席卷北方的全面战争所带来的破坏,毁灭区区一座高塔,死几个脑满肠肥的贵族和商人所引发的混乱,根本就不值一提。”
蒂莎娅·德·维瑞斯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可是……”
“没有可是,”格伊德玛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她,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冷酷和决绝,“蒂莎娅女士,这不是什么可供商榷,能讨价还价的交易,这是一个只有两个选项的选择题——”
“你们是选择战争,还是内乱?”
薇拉转过头,看着一旁握着剑柄沉默不语的索伊,眉头紧锁地抗议:
“格伊德玛,这不公平!”
“这是你们泰莫利亚自己肮脏的政治烂摊子,你不能让索伊,让恪守中立的狼学派来替你承担这份血债!”
“事后,你轻轻松松收拢权力,然后让索伊吸引那些仇……”
“公平?”听到这个词,格伊德玛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紧接着,他抬起头,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讽刺的笑容。
他看着薇拉,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寒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当笑声戛然而止时,格伊德玛面色狰狞地死死盯着薇拉:
“这世界哪来的公平?!!”
“我的父亲,先王加迪克一生放荡不羁,极少理会政务,整日流连在皇家猎场和那些贵族女人的裙摆下,王国却平静了足足五十年……”
“而我呢?”
“我刚登上王位就殚精竭虑地缓和了泰莫利亚和瑞达尼亚的紧张关系,换来了两国前所未有的繁荣!”
“可我得到了什么?!!”
格伊德玛怒目圆瞪,枯槁的脸颊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声音因为激愤而尖锐到刺耳:
“看看我!特里恩斯的薇拉,你看看我得到了什么!”
“我的挚爱雷安伦,被法尔嘉那个疯子折磨逼疯,早早亡故!”
“我的三个嫡子,死了两个!”
“我的合法继承人亚玛维特,被区区一个侯爵派人当街刺杀,但我为了顾全大局,却只能把牙齿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硬生生地忍下来!”
“我为泰莫利亚付出了一生!献出了自己的一切!我现在得到了什么?!!”
格伊德玛举起枯干的手臂,指着这空荡荡的王宫,声嘶力竭:
“架空!背叛!暗杀!”
“我的命令现在甚至出不了这座该死的城堡!!!”
“你要公平!我的公平在哪里?!!”
“咳咳咳咳……噗!”一口气没喘上来,格伊德玛剧烈地咳嗽着,猛地咳出了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
“陛下!”刚刚从地上惊醒过来的宫廷总管扎卡里,看到这一幕,几乎是下意识地爬起身,想要上前搀扶摇摇欲坠的老国王。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格伊德玛毫不留情的一脚……
“砰!”格伊德玛重重地一脚踹在扎卡里的胸口,扎卡里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整个人狼狈地向后摔去。
“这个狗东西!”格伊德玛须发怒张,指着在地上惨叫的宫廷总管,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当年他快要饿死的时候,是我恰好路过救了他!”
“我培养他,提拔他,待他像对待我的左右臂膀一样信任!”
“但他现在呢?”
“他背叛了我!他竟敢联合那些贵族,在这座王宫里囚禁我!”
宫廷总管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连滚带爬地想要解释:“不……陛下,我没有,我只是……”
“唰——”
格伊德玛根本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夺过了身旁一名闻讯赶来的近卫的腰间长剑。
剑光如匹练般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