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了什么?”艾林追问。
“不知道。”瓦勒里乌斯又摇了摇头,“不过他离开的时候很沉默,甚至有些……情绪低沉。”
“情绪低沉?”艾林问道。
“是。”瓦勒里乌斯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解释,只让修斯传话,随后就朝着那边去了。”
“步伐沉重,不像他一贯的样子。”
艾林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想了想,快速对几位经验丰富的猎魔人交代:“修斯带一半人留下处理材料,瓦勒里乌斯、维瑟米尔,你们带其他人先回营地外围指定区域休整。”
“大家保持警戒,我去看看首席那边的情况。”
“需要我跟着你一起去吗?”维瑟米尔沉声问。
“不用了。”艾林摆摆手,“首席既然没说,应该不是大事,我先去查看情况。”
索伊的异常状态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人多或许反而碍事。
叮嘱完,艾林不再耽搁,往索伊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离开的时候,多杜拉克的远征军中,有一群人的视线一直在跟随他。
-----------------
空气中残余的混沌魔力与植被腐败的气息交织。
艾林在泥泞与逐渐浓重的雾气中穿行,追踪的痕迹时断时续。
不过索伊并未刻意隐藏行迹,不用寻踪,艾林很容易就找到了他的去向。
只是地面足印透露出的沉重,却让艾林尤为在意。
拨开最后一道垂挂着湿滑藤蔓的阻碍,眼前的景象让艾林脚步微顿。
歪斜残破的墓碑半陷在泥水里,雕刻的铭文早已被苔藓和风蚀抹去,只留下沉默的轮廓。
一处疑似坟茔的土包已然塌陷,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在这片萧索死寂的中心,一棵高大的落叶枫依然伫立,叶片呈现出一种反常的、燃烧般的深红与鎏金交织的色彩,在这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意味。
而索伊,就单膝跪在那棵枫树下,跪在那塌陷的坟前。
他背对着艾林,垂着头,那总是挺直如标枪的脊背此刻微微弓着,仿佛承担着无形的重量。
他左手按在膝盖上,右手则垂在身侧,指尖似乎沾着未洗净的泥污与某种深色痕迹。
在他面前的地上,一样小小的物件在透过稀疏枫叶的惨淡光线下,反射出一点黯淡的金属冷光。
艾林没有立刻上前。
他环视四周,敏锐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般延伸开去。
墓地没有额外的生命迹象,只有弥漫不散的陈旧死亡气息。
他放轻脚步,缓缓靠近。
脚下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响,但索伊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他沉浸在了某种情绪或思绪中,对外界的干扰已然屏蔽。
直到艾林走到他侧后方数步之遥,目光终于清晰触碰到那枚被放置在枫树盘虬根部前的金属徽章。
那是一枚不大的徽章,边缘已有磨损和锈蚀,但基本的形制仍可辨认。
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猎魔人学派,也非现今大陆上常见贵族或骑士团的标志。
徽章的图案复杂而古老,核心似乎是一把贯穿了某种环状物的断剑,周围缠绕着难以辨识的藤蔓或文字。
虽然图案不一样,但锻造的风格很像索伊的那个狰狞狼首——与狼学派所有学派徽章形制都不一样的——徽章。
更引人注目的是,徽章表面沾满了深褐色的污渍,既有陈旧的、浸入金属本身的色泽,也有新鲜沾染、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
那是血迹。
于是艾林立刻知道,它不是猎魔人学派的徽章,而是数百年前,猎魔人教团的徽章。
他的目光下意识投向索伊面前那个塌陷的土坑。
土坑里只有土,没有尸骨。
就在这一瞬,一个很地狱笑话,又很不合时宜的吐槽撞进他的脑海——
猎魔人的墓穴找到了,陪葬品在哪?
——因为游戏中每个死去的猎魔人尸骨旁都会出现一个宝箱,里面一般会装着躺着一柄不曾锈蚀的长剑、一套蒙尘的甲胄、几卷配方手札,或许还有几枚金币……
可眼前只有被魔物利爪粗暴刨开的、空荡潮湿的漆黑坑洞。
一股莫大的悲凉,毫无征兆地扼住了他的呼吸。
他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自己躺在里面……
或许在许多年后,或许在另一片不知名的荒芜之地,另一个被雨水冲开被腐食魔物抛开的浅坑。
没有宝箱,没有遗物,甚至没有一具完整的骸骨。
只有泥土,沉默地填满所有空洞。
当地狱笑话的主角变成自己,笑话就不太好笑了。
“首席,”艾林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划破了墓地凝滞的空气,“您……还好吗?”
首席的身影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仿佛从很深的思绪中被拉回。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用指尖轻轻拂过徽章表面那道断剑的刻痕。
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温柔的慎重。
“他叫布莱斯·霍桑,”索伊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希达里斯海湾人。”
“父亲是码头搬运工,在他五岁时被一条剑鱼的骨刺划伤手臂,感染,拖了一个月,耗光家底,死在了家里。”
“母亲很快改嫁。”
“然后继父因为家里贫穷和他的顽劣,一年之后就把他卖给了路过,正在为新事业寻找祭品的阿尔祖……”
艾林沉默着蹲了下来,没有说话。
他知道索伊不需要自己说话,他只需要当一个听众就好。
“我认识他时,他十三岁,”索伊继续说着,目光仿佛穿透了徽章,望向雾气弥漫的远方,“我十四岁。”
“我们都刚熬过青草试炼。”
“后来一起训练,一起横跨大陆,狩猎魔物,被人防备,接纳,然后高举,最后因为阿尔祖的死,一起来到这里。”
“然后我看着他被小雾妖咬断一条腿,然后我们抛弃了他,被惊动了的毒蝎蜘蛛吓跑,”他的声音窒了窒,语气极轻,“在卑劣地抛弃同伴之前,我只来得及杀掉那只小雾妖,抢回他的腿……”
“这条腿和他的教团徽章,就被埋在了这里……”
风穿过枫叶,沙沙作响,那燃烧般的红在灰色阴沉的天空映衬下,像一抹不肯熄灭的余烬。
索伊顿了顿,怔怔地低下头,望向那个空荡的坑穴,声音终于渗出一丝恍惚:
“……只是我好像……”
“埋得太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