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林没有说话。
他蹲在索伊身侧,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他应该说什么?
首席,节哀?
节什么哀呢?
布莱斯·霍桑死在了数十年前。
不是昨天,也不是刚才。
他的血早已流尽,渗进这片沼泽的泥土里,与千百场雨水、千百场霜冻混在一起,分不出哪一滴是猎魔人的,哪一滴是魔物的。
他的腿骨早已不知被什么东西拖走、啃净、消化,变成另一具躯壳的血肉,又或者已经腐烂成泥,滋养了这棵枫树的某一条根须。
何况。
艾林低垂眼眸。
一个猎魔人,死于与魔物的厮杀,死于无人知晓的荒野。
这太正常不过了。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死亡。
在凯尔莫罕的冬天,某张长椅空了出来,某个人的床位再也没有炭火烘烤过,某个名字从日常的呼唤中消失,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潭,涟漪散去,水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块石头。
没有人会追问那人死在何处。
也基本不会有猎魔人会去刻意收殓。
倘若委托人记得某人的贡献,也许能送回来一枚徽章,一柄折断的剑,也许什么都没有。
杀死魔物,再最终被魔物所杀。
这是猎魔人的宿命,不分是狼学派、狮鹫学派、熊学派、蝮蛇学派或者是猫学派。
艾林将视线从那枚徽章上移开。
他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土坑。
至少,布莱斯·霍桑还有一座墓。
正在这时,艾林的感知忽然被触动了一下。
不是杀意,不是魔物,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气息。
那触动极轻,像深冬的湖面之下,一条鱼的鱼尾不经意扫过冰层。
他下意识循着那缕异感的来处望去。
是那枚徽章。
断剑,圆环,缠绕的藤蔓。
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蚀刻纹路,在此刻躺在潮湿泥土中的徽章上,泛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几乎要被暮色吞没的幽蓝微光。
淡到艾林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屏息凝神,那光却已一闪而逝。
徽章重又恢复成方才那副朴实无华的模样——边缘磨损,锈迹斑斑,像一件被岁月浸泡了太久的寻常旧物。
索伊没有动。
不知是沉浸在太深的过往中,还是那徽章的异样太过幽微,竟未惊动他分毫。
他依然单膝跪在那里。
艾林怔了怔。
“走吧。”索伊忽然说。
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他没有等艾林回应,只是抬起手。
随即,那半陷在泥水里的、歪斜残破的墓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扶正。
青苔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沉默而坚硬的石面。
被魔物野兽刨开的坟茔,泥土也仿佛有了生命,如退潮的海浪般层层填回,将那个空荡荡的黑洞一寸一寸覆平。
没有咒文。没有手势。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施法”的痕迹。
索伊只是想让这座墓恢复原状。
于是它就恢复了。
最后,那枚徽章从地面轻轻跃起,在半空中悬停一瞬——似乎正欲飞入即将阖拢的土坑之中,重新归于那片它沉睡了数十年的幽暗。
“等等。”
艾林忽然开口。
索伊的动作顿住了。徽章在半空中一滞。
“……那枚徽章,”艾林道,“能留给我吗?”
索伊愣了一瞬。
然后徽章缓缓转向,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不偏不倚,跃入艾林摊开的掌心。
金属触肤,冰凉沉实。
“当然。”
索伊的声音很轻。
“布莱斯·霍桑从不会拒绝同伴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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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索伊身后,艾林沉默地走着。
暮色正一寸一寸渗入沼泽。
雾气在沼泽盘桓,像无数细小的、不肯散去的魂灵。
前方的首席步履如常,脊背挺直,仿佛方才在那片墓地发生的,不过是漫长猎魔生涯中又一个小插曲。
艾林将掌心摊开些许,垂眸望向那枚静静躺在他掌纹之间的金属徽章。
【名称:断刃的回响】
【类型:消耗品】
【功能:消耗少量体力,探测异常波动。】
【备注:这里回荡着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消耗品……”
艾林怔了怔,忽然想到了哈德逊子爵的废弃矿洞。
那枚辅助构筑了落难精灵女王莎迪亚构筑了一个庞大幻境,最终化为养料的“死去的蜃珠”,似乎也是消耗品。
或者说是魔法精灵的养料。
是死物对生者的馈赠。
是终结,也是延续。
【名称:死去的蜃珠】
【类型:消耗品】
【功能:制造幻境。】
【备注:蜃珠和蜃珠之间也是有区别的,其中最大的区别就是主人的区别!】
只是与那枚本身就是非凡魔法精灵的蜃珠不一样。
“断刃的回响”似乎更特殊……
【这里回荡着一个猎魔人传奇的短暂一生。】
艾林抬手,从领口缓缓拽出自己的那枚狼徽。
狰狞的狼首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与掌心里那枚陈旧斑驳的断剑徽章只隔数寸。
然后他看见了。
那层极淡极淡的幽蓝微光,又一次从断刃的回响表面浮现。
这一次不是一闪而逝。
它持续地、安静地亮着,像一簇被重新点燃的余烬。
恍惚间,艾林能听见一个男人畅快的大笑、愤怒的怒吼、低沉的讲述……
而与此同时,他掌中的狼徽也轻轻嗡鸣起来。
艾林脑海中狼徽的链接也传来兴奋和渴望的情绪。
像久旱之地嗅到第一缕雨意,像困于长夜者望见天边将明未明的微光。
艾林垂下眼,望向掌心里两枚静静挨在一处的徽章。
狼徽仍在嗡鸣,那缕兴奋的情绪尚未褪去,却并无一丝掠夺的急迫。
它只是……在等……
在等他做决定。
等他将那枚断刃的回响轻轻覆上狼徽冰冷的狼首,等它吞尽其中回荡了数十年的残响,等布莱斯·霍桑此生最后一点痕迹,也如那枚蜃珠一般,彻底归于虚无。
艾林没有动。
他只是将两枚徽章并排托在掌心,垂眸望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