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并非万能。
大狮鹫的感官敏锐得超乎想象,或许是残留的魔法波动,或许是贝伦迪尔无法完全压抑的心跳与体温,又或许是这片土地本身对侵入者的恶意标记。
在他前行途中,天空中数次传来充满威胁性的长唳。
巨大的阴影不止一次在峡谷上空盘旋、逡巡,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扫过每一寸雪地、每一处岩缝。
他甚至惊恐地辨认出,被惊动的大狮鹫甚至不止一头。
那狂暴的魔力共鸣和不同的啸叫声表明,至少有三头成年狮鹫被激怒,在云雾间焦躁地搜寻着入侵者。
它们的怒号如同滚雷,在狭窄的峡谷中反复激荡,不仅震落了更多积雪,也惊醒了那些因恶劣风雪而蜷缩在更高处崖洞中的其他住民——鹰身女妖。
尖锐如婴啼、却充满恶意的嘶叫从头顶各处响起,伴随着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在峡谷形成了另一片漆黑的云。
贝伦迪尔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紧贴冰冷的岩壁,最大限度地减缓一切生命活动,连思维都仿佛冻结。
等确认没有被发现后,才继续前行。
有几次,巨大的翼影几乎贴着他头顶掠过,带起狂风;有几次,鹰身女妖就落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岩石上,歪着丑陋的头颅,用浑浊的眼睛狐疑地扫视四周。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中变得粘稠而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当天光明显黯淡,风雪铅灰色的云层染上墨蓝的边缘,峡谷即将被夜色彻底吞噬时,贝伦迪尔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然而,放眼望去,这里与一路行来的险恶峡谷似乎并无二致。
同样的飞雪漫天,同样的黝黑冰冷岩壁。
空气中弥漫的魔物粪便与腐殖质混合的腥臊气味,连寒风和低温都无法完全掩盖。
若硬要说有何不同,那便是此处异常的“安静”。
听不到那令人心悸的狮鹫唳鸣,也看不到新鲜或陈旧的、属于大型飞行魔物的粪便痕迹。
仿佛这里是一块被狮鹫与鹰身女妖们刻意避开的、无形的边界之外。
但这死寂,反而比之前的危机四伏更让人不安。
贝伦迪尔强忍着眩晕和体力透支的虚软,四下张望,最终选定了一处背风且相对隐蔽的岩坳。
他颤抖着手,再次掏出了那枚黑色的石头。
低头,他吟诵起信中所记载的,与这石头配套的古老咒语,声音嘶哑而急促。
咒文似乎与石头产生了共鸣,那沉黑的黑石表面,细密的纹路次第亮起,妖异的紫色辉光涌现。
很快。
紫光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不祥的漆黑光芒吞噬、融合,最终化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黑紫色光晕,将石头整个包裹。
紧接着,异变陡生。
那看似坚固无比的黑石外壳,在黑紫光芒达到顶点的瞬间,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毫无预兆地开始消融、崩解。
不是碎裂,而是直接化为无数极其细微的、黄黑相间,包括着一团东西的颗粒状尘埃。
贝伦迪尔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尘埃中心究竟包裹着什么,那所有的颗粒包括内容物便已“嗡”地一声轻响,被峡谷中永恒的狂风吹卷,瞬间消散在漫天飞雪之中,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什么?!!”
贝伦迪尔彻底愣住了,举着空空如也的手掌,一脸错愕与茫然。
石头……就这么没了?仪式呢?指引呢?接下来该怎么做?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慌忙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封指引他前来,以特殊魔法加密的雪纺信笺。
信纸轻薄如蝉翼,却异常坚韧。
他下意识地看向正面,那上面以优雅而冷酷的贵族花体写着一行小字,是他早已熟记于心的指令:「不用顾虑,一个不留。」
就在他心神剧震、不知所措之际,雪纺纸的背面——原本完全空白的一面——突然起了变化。
“咦——”
贝伦迪尔一声惊疑。
一点猩红,如同滴落在清水中的浓血,毫无征兆地在纸面中心洇开。
紧接着,那猩红迅速蔓延、扭曲,凝聚成一个笔画凌厉、仿佛用真正鲜血仓促写就的字迹。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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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团!楔形阵,冲锋!”
马格努斯雄浑的声音如同战鼓。
随着马格努斯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近一百王国之剑精锐骑士,轰然发启了冲锋。
冲锋伊始,异象便显。
骑士们平端的长矛矛尖之上,竟同时漾起了淡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芒并非炽烈如日,而是如同经过最纯粹信仰祝福过的金属本身在嗡鸣、在燃烧。
庄重又肃杀。
光芒顺着精钢打造的矛杆向后蔓延,隐约将骑士连同其坐骑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辉光之中。
更令人惊异的是坐骑。
那些披着沉重马铠的战马,在金色辉光笼罩下,踏出的蹄声陡然变得坚实而狂暴。
原本足以陷没小腿的粘稠泥沼,此刻在它们的铁蹄下竟仿佛凝固硬化。
泥水飞溅,却无法迟滞冲锋的势头。
战马的速度在不可思议地提升,越来越快,如同近百头被金色火焰包裹的钢铁巨兽,在沼泽中犁出一道道笔直向前的、泥浪翻卷的死亡轨迹。
仿佛这不是行军,而是审判!
魔物也察觉到了这扑面而来的毁灭性威胁。
水鬼们发出更加尖利的嘶嚎,沼泽巫婆从泥浆中探出更多身影,试图用毒液、诅咒和数量筑起堤坝。
但太迟了。
携带着金色锋芒与恐怖动能的骑兵楔形,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地撞进了魔物最密集的区域!
“轰——!!!”
撞击的瞬间,没有僵持,只有一面倒的破碎。
散发着金芒的长矛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油脂,轻易地穿透水鬼腐烂的躯体、撕裂沼泽巫婆佝偻的身板。
强大的冲击力将命中的魔物不是刺穿,而是直接撞得粉碎、挑飞。
骨骼碎裂声、非人的惨嚎声、混合着马蹄践踏泥泞与躯体的闷响,瞬间爆发开来,形成一片血腥的死亡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