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莫罕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大雪。
细密的雪花自铅灰色的苍穹无声飘落,连绵不绝,仿佛要将天地间的一切声响与色彩全部吞噬。
不过一日光景,这座惯常只展露冷峻灰色的城堡,便被一层蓬松厚重的银白绒装覆盖,唯有高耸的塔楼尖顶与城墙的轮廓,还在雪幕中倔强地显露出来。
南侧那座三层塔楼的顶层,此刻却与外界冰封世界的凛冽寂静截然不同。
狭窄的拱形窗玻璃上凝结了厚厚一层氤氲水雾,将窗外漫天飞雪的景象晕染成一片模糊的乳白。
室内暖意蒸腾,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水汽、隐约的草药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居所的温馨气息。
但这里是艾林的房间。
原本这里的陈设一贯简单到近乎冷硬。
不过,自他随远征军踏入多杜拉克的迷雾后,这方空间便在短短三日之内,悄然易主。
起初,只是玛丽在某日傍晚,抱着胳膊声称“忽然想起有件斗篷似乎落在这里”,堂而皇之地推门而入,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离开时手里似乎也没多出什么。
次日,北风愈发刺骨,她便以“女孩体弱,这鬼天气实在难熬”为由,“闯入”艾林的房间,将薇拉当初连同这屋内的所有陈设赠予艾林的、颇为宽深的柏木浴桶,蓄满热气腾腾的草药浴水,让叶妮芙沐浴。
到了第三日。
玛丽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的被子、几件常穿的衣物、甚至一小盆在凯尔莫罕养活了的风铃草,都搬了进来。
过程行云流水,理所当然。
至于那些从一开始就略显刻意的“借口”,在这空荡寂寥居者寥寥的要塞里,究竟是陈述给谁听的?
除了叶妮芙和玛丽自己,恐怕没人知道。
壁炉内的火焰稳定地燃烧着,将跃动的暖色光影投在石壁上。
宽大的柏木浴桶就摆在离炉火不远不近的位置,桶内盛满了温度适宜的热水,水面漂浮着几味晒干的舒缓解乏的草药,蒸腾起带着清苦气息的白色雾气。
玛丽整个人放松地浸没在水中,只露出线条优美的肩颈和锁骨。
湿漉漉的长发被随意挽起,仍有几缕不听话的发丝黏在修长的颈侧和脸颊,热气熏染出淡淡的绯红。
微烫的水熨帖着每一寸肌肤,驱散了从骨髓里透出的,来自凯尔莫罕冬日的寒意。
“呼——”
玛丽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桶沿,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玛丽。”
“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叶妮芙稚嫩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来,带着一丝迟疑,打破了只有水声与炉火燃烧的宁静,
她正蜷在一张对于她来说过于宽大的高背椅里,身子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
视线从摊在膝头、字迹古老的蚀刻铜书上抬起,先是望了望浴桶中慵懒如猫的玛丽,又扫过因为两人之前短暂嬉闹而变得皱巴巴、枕头歪斜的大床,最后,落在了书桌一角——
在那里,翠绿的风铃草正在一块未经雕琢的红宝石原矿旁,静静舒展着叶片。
她耸耸小巧的鼻子。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艾林房间里惯有的,混合皮革、金属和旧纸张的冷冽气息,而是变成了温暖的橘子皮与湿漉草药交织的清香。
短短不过两三日,她们——准确地说,主要是玛丽——已经将这片原本属于艾林的领地,从装饰、布置乃至萦绕不散的气味,都彻底染上了属于另一种鲜明的印记。
叶妮芙莫名想起了母亲还在世时,家里养的那只漂亮的橘色母猫。
她总是喜欢打着惬意的小呼噜,用毛茸茸的脖子和柔软温热的脊背,一遍遍蹭过母亲的手背、脚踝,甚至常穿的鞋子,执着地在家里每一个母亲常呆的地方停留,留下自己独特的气味标记。
不过玛丽又不是猫,叶妮芙不能理解玛丽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难道不担心艾林回来后……会生气吗?
“哼……”
浴桶里传来一声慵懒的冷哼,打断了叶妮芙的思绪。
玛丽年轻丰腴的身躯贴着桶壁,往温热的水中滑了滑,水波轻漾。
“怕什么!”
女术士的声音透过氤氲水汽传来,带着被热水浸泡后的松软,语气却异常硬气。
她甚至抬起一只湿漉漉的、白皙的手臂,非常“豪迈”地拍了一下柏木桶的边缘,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泛着热气的水花四溅,沾湿了周围的地毯。
“我就算正大光明地在他面前,看他的书,泡他的浴桶,睡他的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斜看着叶妮芙,“他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上几分理直气壮的抱怨,扒着指头细数起来:
“而且你想想,我这些天帮他做了多少事情?”
“薇拉女士带人北上救援,阿瑞斯托虽然留了下来,可成天忙着安抚那些焦躁的猎魔人,还要维持山下凯尔村的秩序……”
“凯尔莫罕学徒的日常操练、物资调配……还不都是我在做?”
“还有新的魔药配方、剑油……”
“我不光要没日没夜地炼制一大堆存着,还得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把那些复杂的步骤,掰开揉碎了,教给修斯、邦特那几个脑子里长满肌肉的家伙。”
“更别说那些新的法术模型……”
想到这里,玛丽就感觉到一阵头疼。
幸好,艾林把他们全都带走了。
她摇摇头,一边说着,一边将浸湿的海绵轻轻按在肩头。
温热的水流顺着她光滑的肌肤蜿蜒而下,在炉火光晕中映出细碎晶莹的光泽。
她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海绵,任由几滴水珠滚落锁骨凹陷处,再悄然滑入更深的水面之下。
“难得凯尔莫罕下起了大雪,阿瑞斯托回来了,我才能好好休息几天。”
她稍稍侧身,纤长白皙的手臂带起一阵轻微的水波荡漾,水面下的曲线朦胧而优美,水面上的则宏伟挺拔。
叶妮芙都忍不住好奇地多看几眼,想到了凯尔莫罕外,晴日下连绵起伏的皑皑雪峰。
玛丽拿起一旁小凳上放着的、散发着柑橘清香的皂块,在掌心揉出细腻丰盈的泡沫。
“另外……”她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他想发展狩魔兵团,实现他的那些宏伟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