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如厚重的鸦羽般垂落,将多杜拉克笼罩在一片沉滞的黑暗里。
远征军营地边缘,由术士们维持的淡蓝色魔法屏障散发出微弱而恒定的光晕,将外部渐渐弥漫而来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夜雾隔绝在外。
在狼学派营地的一角,篝火是这片黑暗中唯一温暖而活跃的存在。
艾林坐在一截被磨得光滑的粗大树桩上,手中是从远征军后勤处领来的、冻得硬如石块的面包。
他耐心地撕扯下一小块,将其投入面前木碗里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肉炖汤中。
深红色的浓汤表面泛起细小的涟漪,硬邦邦的面包块缓慢地吸饱汤汁,渐渐软化,不至于在咀嚼时崩掉牙齿。
修斯、邦特和其他几位年轻猎魔人围坐在稍远些的地方,他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传来,混合在柴火燃烧噼啪噼啪的声音里。
他们在复盘白日里遭遇安德莱格虫群时的战斗细节——某个闪避的角度可以更刁钻,配合的时机慢了半拍,对某种工虫攻击习性的误判,对体力和魔力的节约……
艾林听着听着,思绪却有些飘远了。
他一手拿着木勺,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跳跃的篝火上。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干燥的柴薪,发出哔哔啵啵的轻响,时不时迸溅出几颗细小耀眼的火星,在空中划出短暂的金色弧线,未及落地,便已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悄然熄灭在冰冷的泥土中。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埃兰离开了。
在为他揭示那段关于琥珀瞳孔与泰莫利亚王室血脉的纠葛之后,这位狮鹫学派的大宗师便带着“多杜拉克在生长”的骇人情报,紧锁着眉头匆匆离去。
艾林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遇到了更大的疑惑。
这疑惑并非“艾达莉亚为何甘冒奇险加入远征”这种问题。
事实上,仅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远不足以断定一个人的身份。
在北方大陆这片广袤而奇异的大陆上,即便是最普通的凡人,也可能因为白化病、幼年时奇特的感染、眼部的旧伤,或是纯粹源于血脉深处一次无人能解的偶然突变,而拥有任何一种罕见的瞳色。
概率虽渺茫,却确实存在。
虽然……
艾林心里对于那个骑士的身份,差不多快有十足的把握。
怎么说呢?
在任何正常情况下,于一场深入多杜拉克这样险境的边境远征军的队伍里,遭遇一位拥有琥珀色眼瞳的骑士,都不可能将其与那位被泰莫利亚国王格伊德玛庇护于深宫之中、身份敏感高贵的“先知”女官联系起来。
这情节就连最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里都不可能出现。
任何一个神智清醒的人都会嗤之以鼻:一位那样的贵女,怎么可能抛却一切,伪装身份,潜入这充满汗臭、血腥与死亡威胁的骑士团之中?
吟游诗人酒醉后的胡编乱造都不会这么离谱。
除非一种情况……
除非遭遇这位琥珀眼瞳骑士的人,是艾林自己。
这并非出于自恋。
用更直白甚至粗俗一点的话来讲,艾林对自己身上的某种特质很有“逼数”。
他似乎总被卷入某种无形的漩涡中,在一些看似平常、理应波澜不惊的事件节点,突然遭遇令人瞠目的“畸变”。
刚通过青草试炼,他就遇到了未来的艾瑞图萨院长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
下山参加一次学徒间的比斗,都能在遭遇猫学派的袭击后,偶遇多尔·布雷坦纳的女王“山谷雏菊”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然后在浮港遇到诺维格瑞的建城者家族,还被赠送了传奇神剑巴尔莫。
在温格堡捡到叶妮芙,在艾尔兰德结交伊安娜、梅森公爵和蒂莎娅·德·维瑞斯。
洛格伊文的威戈佛特兹带着莉迪亚·凡·布雷德沃特拦路偷袭,杰洛特的母亲薇森娜在阿梅尔的山脉捡尸,连营救亨·格迪米狄斯的任务都能被安排上菲丽芭·艾哈特这个搭档……
这些寻常人——哪怕是阅历丰富的猎魔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得见一面的,足以在历史卷轴上刻下名字的“大人物”,在过去短短一年间,简直如同市集上最廉价的货物般,接二连三、不容分说地闯入他的生命轨迹。
命运(或是某种更难以名状的存在)仿佛对他格外“青睐”,近乎蛮横地将他一次次推至那些足以搅动时代风云的关键人物面前,无论他本人是否甘愿。
因此,即便听起来多么荒谬绝伦,当埃兰口中吐出那个拥有琥珀眼眸的名单,并提及其中那位被称为“先知”的艾达莉亚时,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的预感便自艾林心底最深处油然而生:
那个骑士,就是“先知”艾达莉亚。
但是。
这绝非一件好事。
艾林将手中吸饱汤汁、变得柔软温热的面包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番茄的酸甜与牛肉的醇厚在齿间弥漫,却化不开心头那抹清晰的阴翳。
并非矫情,这确实不是一件好事。
每一次与那些“大人物”的交集,十之八九都伴随着生死一线的险恶风波。
艾林并非受虐狂,理所当然地,他不会将这种遭遇视为命运的馈赠。
任何思维正常的人都绝不会这么想。
当然,艾林现在在疑惑的不是“艾达莉亚为何甘冒奇险加入远征”这种问题,至少不全是。
而是随着与埃兰的讨论,与讨论后这段时间的沉淀,被遗忘在脑海深处慢慢翻涌出来的记忆——
他越发确信艾达莉亚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希瑞的外祖母,辛特拉的“雌狮”卡兰瑟,其出生年份就是在1220年左右。
那么,按照贵族联姻与生育的周期来推算,她的母亲艾达莉亚,理应在1200年前后降生。
而艾达莉亚的母亲,那位“不洁者”缪丽尔,则大致应在1180年,也就是……差不多在今年,来到这个世界。
当然。
原著中艾达莉亚确切的出生年月他并不记得,她的母亲缪丽尔与她本人,也都存在晚婚晚育的极大可能。
毕竟,她的母亲是声名狼藉的“不洁者”,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其婚姻与生育必然受尽波折与拖延。
但是。
埃兰口中的艾达莉亚现今大概是十七八岁。
即便再怎么“晚育”,她也绝无可能在五六十岁高龄时诞下卡兰瑟。
北方大陆的人类女子,没有任何人能在这样的年纪生育后代,即便是身负长生种艾恩·艾尔血脉者,也无法对抗这铁一般的生理规律。
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