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如此,倘若多杜拉克仍如索伊当年所经历的那般凶险,我绝不会在术士兄弟会已因奥托兰和班·阿德的变故而实力大损的当下,冒着再一次重创的风险组织这次远征。”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我的推测是,山谷内掠食者太多,而猎物……或者说,维系它们存在的某种‘资源’或‘平衡’出现了问题。”
“魔物们或许因此陷入了残酷的自相残杀,或者死于极度的匮乏,加之近些年——当然不包括今年——魔潮衰退,诸多因素叠加,这才导致了多杜拉克魔物规模远不如从前的现状……”
“至于前阵子术士兄弟会的斥候为何重伤归来,闹出那么大动静,”蒂莎娅的语调变得复杂,“我在前哨站的最后一次会议时并没有说谎。”
“他们的确是被一头悬浮于空中的、形如独眼的可怖魔物,以强大的精神力量重创……”
艾林和索伊同时皱了皱眉,似乎想询问什么。
蒂莎娅却紧接着说道:“但我确实……没有将所知全盘托出。”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淡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犹豫,最终目光直直地凝视着艾林,问:
“艾林,在你看来……”
“峡谷,会‘生长’吗?”
峡谷会生长?
这是什么问题?
艾林怔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与身旁的索伊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困惑。
但下一秒,仿佛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某个几乎被忽略的细节、某种荒诞却又能串联起所有异常的可能,猛地击中了艾林。
“峡谷……”他脱口而出,声音因骤然绷紧的思绪而微微发涩,“你是说……多杜拉克峡谷?!!”
蒂莎娅·德·维瑞斯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淡褐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林间破碎的光影,也倒映着恐惧、茫然和无措。
眼前这个被远征军的不少术士戏称为“女王”的传奇女术士,北方大陆现存的在亨·格迪米狄斯和奥托兰“失踪”之后,都没有之一的最强的法师,竟然像个误闯入陌生丛林的小女孩一样恐惧和茫然。
当然。
或许正是因为蒂莎娅·德·维瑞斯是站在北方大陆顶点的传奇女术士,面对如此离奇难以解释的异象,才会如此展露出这份情绪。
“是我的斥候,在精神遭受重创、濒临崩溃前,见到的场景,”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沉重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他们确实是由那头悬浮于空中的、形如独眼的可怖魔物所重创。”
“但让她们脱离计划好的路线,慌不择路的遭遇那头魔物的,正是因为一夜之间,营地驻扎的林地蓦然扩大了一圈。而且……”
蒂莎娅·德·维瑞斯略微停顿,喉咙上下耸动了一下,道:
“它在……呼吸。”
“那个夜晚,他们感觉整片大地,都在呼吸,都在……”
“生长……”
-----------------
营地里,篝火已经点燃。
跃动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铁锅黝黑的底部,锅内沸腾的浓汤翻滚出滚滚白汽,携带着油脂与肉类在长时间炖煮后散发出的、扎实而诱人的浓香,热腾腾地扩散开来。
仅是这热气便仿佛一张无形的、温暖的毯子,稍稍驱散了盘踞在多杜拉克渗入骨髓的寒意,让这入冬时节的荒野营地,总算有了几分令人心安的烟火气息。
然而,团团围坐在篝火边取暖的狼学派猎魔人,却无人将目光投向那咕嘟作响的汤锅。
即便是最年轻、也最贪吃的西洛,此刻也未曾投去一瞥。
所有视线都汇聚在十余步外,一顶毫不起眼的远征军制式帐篷上。
那帐篷灰扑扑的,在渐深的暮色中显得简陋而寻常。
蒂莎娅·德·维瑞斯先前带着艾林与索伊自林间归来,未等罗格里德斯家族与瑞达尼亚的人马返回,便下令扎营生火后……
偌大的营地里架起的,比它宽敞、华美的高档营帐不知凡几,却无一能牵动这些年轻猎魔人的目光分毫。
所以吸引他们的自然不是帐篷本身。
而是帐篷里的人。
更确切地说,是帐篷里的人正在做的事——
艾林正在里面,炼制魔药。
“滋滋——”
微弱的电击声响起。
艾林对帐外投来的诸多视线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前。
他屏住呼吸,目光如最精密的量尺,审视着那块取自安德莱格的暗紫色心脏。
手中的魔力刻刀泛着微蓝的冷光,刀刃精准地顺着心脏表面天然生成的魔力脉络游走,如同最耐心的雕匠。
无用的筋膜与冗余组织被一丝丝剥离,与此同时,以远比处理水鬼或食尸鬼材料时更为繁复、精妙的纹路,被一笔一划地蚀刻进跳动着残余生命力的肌理之中。
终于,雕刻完毕,他将这枚仿佛艺术品般的魔物心脏,平稳地移入一旁的大号烧杯。
魔力刻刀的刀尖,轻轻点在了心脏顶部那四瓣冠状突起的中心。
这里是整个心脏魔力循环最核心的交汇点,也是最脆弱的平衡所在。
他调动体内魔力,经由刻刀稳定地灌注而入。
暗紫色的心脏组织上,幽蓝的光芒沿着新刻的纹路骤然亮起,微微搏动,仿佛随时要挣脱物质的束缚,活转过来。
就在这时——
“团长,炖汤煮好了。”
一道声音从帐篷外传来。
艾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是这细微到极致的一颤,破坏了魔力的绝对稳定。
烧杯中,那枚刚刚焕发出生机的心脏猛地一滞,所有流淌的蓝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咔嚓”一声轻响,如同最精致的琉璃器皿悄然碎裂,整颗心脏连同其内蕴藏的庞大魔力,在眨眼间化为了一小撮色泽暗淡的灰烬,无声地沉入杯底。
艾林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懊恼,也并未迁怒。
他知道这怪不得旁人,问题出在自己身上。
他的心不够静,否则这一点小干扰绝不会葬送一颗上好的心脏。
“嗯,来了。”
艾林应了一声后,不知为何他又想起蒂莎娅·德·维瑞斯最后说的那句话。
无声地,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