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仍在继续,却已步入终章。
第七头,也是最为庞大的那头雄虫,在同伴接连化为尸骸的冰冷现实中,某种超越本能的东西被触发了。
它不再遵循女王狂暴的意志,不再执行冲锋或攻击的指令,那属于有限智慧生灵最根本的求生渴望,压倒了一切。
它放弃了所有攻势,将山峦般的身躯紧紧蜷缩,厚重的甲壳如城门般层层交叠、锁闭,试图以堡垒般的防御姿态,在死神面前多拖延几个心跳的时间——尽管它已没有同伴可待援救,四周只剩下寂静或抽搐的尸体。
它甚至背离了安德莱格女王狂暴指令,激发出了作为一个有智生灵,本能的对生的渴望。
“踏~”
索伊终于停下了飘忽不定的移动,轻飘飘的落地,踏在血泊中,静静站在蜷缩的“甲壳堡垒”前。
他伸出手,沾染了少许虫血的符文钢剑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剑身上的古老符文逐一亮起微光。
他并未劈砍,而是将剑尖轻轻抵在雄虫头部甲壳与胸甲交接处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天然纹路上。
魔力顺着剑身,以一种奇特的频率震颤着传递过去。
“咔…咔嚓……”
细密的裂纹以剑尖为中心,在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甲壳上悄然蔓延,如同冰面被敲击。
裂纹迅速扩散,深入到甲壳之下。
雄虫发出一声沉闷而绝望的哀鸣,蜷缩的身体无力地松弛开来,露出内部已被震成浆糊般的脆弱组织。
索伊收剑,转身。
身后,七座如山岳般的安德莱格雄虫,已全部变成了静止的、布满微小却致命伤口的庞大尸骸,倒在逐渐被它们自己血液和粘液浸染的泥泞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窒息,安静得近乎诡异。
昏暗的日光穿透逐渐散去的毒雾,照亮他独立于尸山之间的身影。
闪烁着淡淡辉光的符文钢剑,斜指地面。
艾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倚靠树干的慵懒姿态中脱离,脊背如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般绷直,目光灼灼地锁死在下方。
索伊正以一个简洁的腕部弧线,将刃锋上最后一丝污秽甩入泥沼。
“高效……精准……那近乎预知般的洞悉与节奏……【狩魔】……这只能是【狩魔】……”
无声的低语在他意识深处回荡。
他自然明白,仅凭这七头雄虫绝无可能逼出二次突变后索伊的全部底蕴。
若索伊仅是以绝对碾压的力量、速度或某种超凡特性——譬如烈火、冰霜——强行摧垮敌人,艾林或许会赞叹,却不会如此震动。
可偏偏不是。
自那记恰到好处的昆恩法盾格开合力一击后,在这短暂到仅够酒徒啜饮一两杯麦酒的时间里,索伊所展现的一切——那移动、闪避、切入的节奏与幅度——都严格恪守在某个界限之内。
那具躯壳中奔涌的力量层级,甚至未达到寻常猎魔人大师的基准线,至多……只与一名刚刚完成游历试炼、技艺纯熟的正式猎魔人相当。
这意味着,在理论上,狼学派任何一名通过游历试炼的猎魔人,都具备复制方才那套行云流水般“表演”的基础素质。
当然,仅仅是理论。
现实中绝无可能。
就算是属性与一般猎魔人相同——差不多刚通过高山试炼,参加班·阿德狼学派与猫学派学徒斗技大赛时期——的艾林也做不到,除非他主动激活那铭刻于灵魂深处的【狩魔】状态。
不!
甚至成功触发【狩魔】状态的艾林也不一定就行。
【名称:狩魔】
【类型:特殊技能】
【等级:LV6】
【主动效果:消耗450点体力,凝聚精神进入450秒的狩魔状态,条件满足后,发动致命一击(必定击杀魔物)
LV4附加效果:多消耗250点魔力,狩魔在四个目标间切换时,分别计算狩魔进度】
……
LV6的【狩魔】,仅允许狩魔者的意志在四个狩猎目标间如幽灵般切换、标记,逐一计算那通往必杀的“进度”。
而下方,是七头懂得协同布阵、互为犄角、极难分割的战争巨兽。
“做不到……”
艾林轻轻摇了摇头。
别说刚通过高山试炼,就算是现在他也做不到索伊这样的操作。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解决不了这七头安德莱格雄虫,只是只能通过强悍的身体素质,和各种各样异于一般猎魔人的手段解决。
因此,索伊所展示的,恰恰是最简单、也最困难的道路。
它看似毫无门槛,每一个基础动作都清晰可辨,实则简直就是在使用不加任何触发条件,没有任何限制的【狩魔】。
年轻的猎魔人们或许会将其归功于数十年浴血搏杀积累的、刻入骨髓的经验与本能。
但艾林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已非单纯的“技艺”或“术”之范畴。
用他前世记忆里某个概念来形容——这近乎于“道”。
是对“狩猎魔物”这一行为本身规则的某种本质性触碰与驾驭。
是他现在还难以理解的层次。
一个疑问如冷电般刺入他的思绪:
“二次突变之前的索伊,便能行走于此‘道’之上吗?还是说……这是二次突变所叩开的、一扇通往更深层战斗直觉的大门?”
“它是否属于某种与‘瘾头’、‘刺骨’、‘变形’等类似,却更为隐秘和深邃的突变体系?”
“而这一切,与我所拥有的【狩魔】,与那本神秘的狩魔手记之间……又存在着怎样幽微而潜在的联系?”
……
艾林的思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不断扩散,触及一个又一个隐藏在迷雾深处的谜团轮廓。
而战场中央的索伊,却已从容地切换到了另一种节奏。
索伊并未因斩杀七头雄虫而有丝毫停歇。
他提着那柄滴血未沾的符文钢剑,重新步入尸骸遍地的泥沼,开始为战场上每一只倒伏挣扎的安德莱格工虫与兵虫“补刀”。
索伊的每一剑,都有意避开了魔物体内心脏所在的区域。
反倒是本来被叮嘱的年轻猎魔人杀疯了之后,剑下留下的尸体七零八落,也不知道最后能有几具尸体能用。
整个过程,在一种近乎肃穆的寂静中进行。
索伊没让年轻猎魔人参与,修斯、邦特他们也一时被这肃穆的氛围所震慑,没敢出声。
而那巨大的、如同腐败巨兽心脏般搏动过的安德莱格巢穴,自女王最后一次嘶吼后,便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没有新的虫群涌出,没有愤怒的咆哮,连巢穴表面那些密密麻麻、如同蜂窝般的洞口,都只是向外渗着黑暗,幽深、粘稠,仿佛无数只盲眼,凝视着外界的屠戮与清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