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看到了海浪,由魔物组成的黑色海浪,扑了过来……”
索伊坐在马背上,眯着眼睛远眺,视线穿过枯萎的白桦林,落在极远,只能见到几抹惨绿的低洼处。
“刚开始还是食尸生物,就从离开前哨站——那时还是泰莫利亚的边境城堡——开始,成群的,至少上百只食尸鬼,夹杂着腐食魔、和庞大的尖刺魔,被连绵数十年的战争饲养出来,日夜窥伺,骚扰,杀之不绝。”
“若不是涎魔在大肆破坏马里波城后,对沿途的魔物不抱有同为魔物的怜悯,碾死了更多的食尸生物……”
“当时教团的远征军,连第一关都过不去。”
猎魔人,哪怕是现在各学派的猎魔人大宗师,也是需要成长的。
阿尔祖和科西莫·马拉斯皮纳离开莫格拉格的时候,猎魔人中年纪最大的埃兰也没有五十岁。
五十岁。
换算到现在,维瑟米尔——艾林之前,各猎魔人学派中天赋最好的猎魔人——也不过是在这个岁数,才将将狩猎大型魔物,成为一名猎魔人大师。
当然。
那时还并没有猎魔人大师的说法。
而且猎魔人教团时期北方大陆的环境,也和现在不同。
魔潮尚未衰退,魔物强度、委托数量和猎魔人成长速度,各个方面都比现在更适合猎魔人的成长。
因此同一个年纪,猎魔人教团时期猎魔人平均实力的中位数,肯定要强过现在的猎魔人学派。
但至少五十岁这个年纪并非是猎魔人漫长寿命中,实力最巅峰的时候,更何况队伍中的其他猎魔人,包括埃兰自己都多半没到这个岁数。
放到现在,任何一个学派……不……哪怕是所有猎魔人学派加起来,要组织十三个同样年纪最强的猎魔人,都很难通过索伊口中的第一关。
甚至艾林可以笃定过不了。
猎魔人教团时期是什么强度的环境、委托、魔物,猎魔人又抱着怎么样的信仰和心念在训练,在拼杀。
今人不及故人,并不奇怪。
“嘶——”年轻猎魔人听到索伊的描述,不约而同地倒吸了一口气凉气。
他们大多数人都在艾尔兰德见过食尸生物,也亲自对付过食尸鬼、腐食魔和巨食尸鬼,更听艾林和维瑟米尔描述过尖刺魔。
但了解地越多,有一个直观的衡量尺度,反而让他们更加理解猎魔人教团那一群人,在面对怎样堪称绝境的危险。
“仰赖平日里艰苦的训练和一口心气,我们走过了第一关,以马丁的生命为代价……”
“他是十三个猎魔人里最年轻的,才二十九岁,却是我们之中对法印理解最深刻的那一个,也最受埃兰青睐,是埃兰第一个游历学徒。”
“马丁就死在远征军昨夜扎营的地方不远,因为连日战斗导致的疲惫分神,眨眼间的功夫就被前赴后继的食尸生物分食。”
“所以他,没有墓碑。”
“阿纳哈德只来得及抢下他的教团徽章,回去之后交给了一个刚通过试炼的学徒。”
索伊语气淡淡的,但一百多年的时间尺度,为他的声音打上岁月的韵脚。
一时之间,仿佛连马匹踩踏地面的力度,都像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轻柔了一些。
二十九岁,却能参加这个级别的猎魔人远征,毫无疑问马丁是个惊才绝艳的天才,比维瑟米尔更天才。
可是他的名字没有留下来,因为他死了。
现在还记得他名字的,恐怕只有索伊、埃兰等为数不多,可能都不超十指之数的猎魔人了。
“然后在这里……”
索伊没有继续发散,指了指地面:“当时这片区域还是一片枝繁叶茂的冷杉林。”
“埃兰在我们的掩护下,用弩箭射杀了指挥食尸生物的巨食尸鬼,再乘着混乱,猎杀,驱散了所有食尸生物,我们在这里找了个相对最空旷的地方,轮流守夜,休息了我们在多杜拉克的第三个夜晚,也是第一个彻夜安眠的夜晚。”
“然后清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中,奥利安·万斯和阿奇·雷德蒙德被小雾妖偷袭,重伤,各自失去了一条左臂和一只右手……”
“伊瓦·邪眼及时发现,救下了他们,杀了三头小雾妖后,我们逃离这个地方……”
还没从马丁的死亡中回过神的邦特,悄悄松了口气。
艾林却觉察到了不对劲。
因为和马丁一样,他也从没听过奥利安·万斯和阿奇·雷德蒙德的名字。
然后果然……
“但奥利安·万斯和阿奇·雷德蒙德的好运没有持续太久,在那个沼泽……”索伊指着枯萎林地边际的那片斑驳,宛若鬣狗腐烂皮毛的草地,语气不掺杂丝毫波动,道,“安德莱格虫群嗅到了血腥味,从伪装成草地的沼泽中突然出现,把奥利安·万斯和阿奇·雷德蒙德拉进了沼泽。”
“他们没有马丁幸运,什么都没留下来。”
年轻猎魔人沉默,无可适从地躲避着索伊的目光,不知道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
“而在沼泽后……”索伊这次没有停顿,食指往伪装成草地的沼泽之后指去。
那里是一堵仿佛接天连地的岩壁,在昏暗的天光下,呈现出凝固的黑灰色,像燃尽了的杂炭粗糙地堆砌拼合在一起。
“是一个狭窄的峡谷,我们称其为窄道。”
“那时虽然三个兄弟死了,我们仍然互相鼓舞,抱着一股信念,循着涎魔留下的痕迹,继续搜索。”
“逃出小雾妖的领域之后,我们在想,不论如何,总要见到阿尔祖留下的祸患,总该处理了它,哪怕不是为了教团的荣誉、世俗的压力、马里波死去的市民……”
“哪怕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那些惨死的同伴……”
“所以当时我们做了一个决定……”
索伊顿了顿,语气复杂地道:“我们决定不再稳扎稳打,能躲避的魔物,就直接躲避,能避免的战斗就避免,魔物都是有地盘的,只要逃过了一个魔物的地盘,走到下一个魔物的地盘里……”
“一关接着一关,总是能度过的。”
“在多杜拉克的这个被称做万魔窟的地方,我们就不该抱有稳扎稳打这个奢侈的念头……”
但是……艾林在心里续上,心情难以抑制,缺氧般的悸动,因他多少猜到一点索伊想说什么了。
“但是……”索伊果然来了一个转折,艾林却没有半分猜中了的欣喜。
“当我们走到仅能容四人同时通过的峡谷‘窄道’的中段……”
“噩梦,发生了……”
索伊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以一种极快的语速,道:
“遮蔽天空的乌云从天而降,至少数千只鹰身女妖从峡谷两侧山壁上的洞穴中,呼啸而出。”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