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因为你!”
老实和尚一向不说谎话,他直接点明了自己成为这王牌牛马,都是陆小凤产生的一系列影响所致。
而陆小凤显然将此事误会成缎带分配带来的麻烦。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缎带你不是也接下了嘛。”
话是这么个话,老实和尚却总觉得陆小凤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在隐晦的提醒自己加入青龙会之后,也只能受着。
不过看着对方嘴角扬起,又兴致盎然地念叨一些趣事,他才知道纯粹是自己想多了。
说来这缎带确实也给老实和尚带来一丢丢困扰,因为在公布获取六个缎带的名额之后,选中他的多半是那些在江湖上闯荡没多久的愣头青。
他们竟然觉得自己真的是个老实人,更一厢情愿的认为可以用决心来感动他。
然后这些傻小子就喊着梦想、友情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次次冲到自己面前,或是尝试嘴炮说服,或是试探用武力夺取。
就纯纯欺负老实人不会还手是吧。
当然老实和尚为了保证自己的人设没有崩坏,也是废了一些功夫。
不过这点小事儿和他目前手中那一堆永远处理不完的工作相比,只能说是不值一提。
而絮叨了一堆的陆小凤,此刻也提到了正题。
“你坐在这里等什么?”
老实和尚板着脸:“等皇帝老爷睡着。”
“现在我们还不能进去?”
“不能。”
“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的!”
陆小凤四下看了一眼,继续问道:“方云华和叶孤城来了没有?”
“不知道。”
“别的人呢?”
“不知道。”
“你连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只看见了两个半人。”
“两个半人?”
“其中一个是殷羡,就是他要我在这里等的!”随即老实和尚又朝着西门吹雪所站的位置努了努嘴。
从对方来了之后,老实和尚就没有主动与之搭话,因为现在的西门吹雪看上去很不对劲,那一贯面无表情的冰块脸上,竟然呈现出一种隐隐压抑的强烈期待。
整个人就好像是随时都会爆开的炮仗。
明明他不是约剑中的任何一方,但他身上那股子压抑不住的战意,却让老实和尚都感觉到汗毛倒竖。
陆小凤很能理解西门吹雪如今的状态,他也自觉略过和其有关的话题:“半个人是谁?”
老实和尚撇了撇嘴:“是你,你最多只能算半个人。”
陆小凤又笑了,只见黑暗中忽然出现一条人影,身形如飞,施展的竟是内家正宗的八步赶蝉轻功,接连几个起落,已到了眼前,青衣布袜,白发萧萧,正是武当名宿木道人。
从白云观一战后,他接下五龙首面具开始,就在京城隐匿了行踪。
即便他最后前往白云观时,被很多目光关注到,但他们却不会怀疑木道人会与白云观灭门一事有关,只是觉得对方在遇到凶手前,就已经离开。
而实际上这几天的时间里,站在白云观身后的王族权贵,已经基本确定了将其灭门的就是青龙会。
可就是知道这个真相,反倒让他们不敢妄动。
青龙会的踪迹也没有刻意隐藏,江湖上的人或许对其一无所知,但这里是京城,真正厉害的并非某个名门大派。
而是平日里在朝堂上那些不显山不显水,看上去就会打嘴仗的文官武将。
同样青龙会隐隐复苏的消息,也传到了正在全力专注于狸猫换太子大计的平南王府。
但对他们而言,一切计划属于箭在弦上,为此他们甚至主动将南城老杜的势力进行切割,并跟喂狼崽子一样,将这一块块血肉扔给青龙会。
为的只是在其计划生效前,能够安抚住对方。
毕竟等到平南王世子真的顶替了皇帝,青龙会也将是属于平南王府所能掌控的力量。
因此这个变数虽对其造成了一些影响,却不会涉及到最关键的部分。
木道人这些时日也是借助其获取的五龙首权限,开始认真了解这个底蕴深厚的地下势力。
这一了解才发现青龙会的底层触角早已延伸到江湖的每个角落,最远甚至在关外都稍有涉及,让他略微安心的是,幽灵山庄内部被其招收的成员都是曾经闻名于世的人物,因此还不存在青龙会的痕迹。
只是现在自己这个老刀把子都成了青龙会的五龙首,或许也可以视作幽灵山庄被一网打尽了。
而他对于自己做出的选择也并不后悔,唯有青龙会才能确保他的计划不会面临其他的变数冲击。
那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为此更是力求要做到尽善尽美。
至于这场约剑的真实目的,他也只是知晓个大概,此次他并非主角,也不是重要配角,就是一层避免意外的保障。
这样的保障在此次约剑的观战名单里,就有好几个。
“木道长。”
看着笑脸盈盈的老实和尚,木道人点了点头。
在他查找相关资料的过程中,老实和尚主动在他面前袒露身份,然后这几天的时间里,自己也帮着老实和尚处理了不少事情,就包括接收白云观遗产这一部分,基本就是由木道人负责的。
而他总感觉老实和尚有几分用心不良,他老早就觉得对方并不老实,仅是暴露出三龙首的身份就足以说明这一点。
因此面对这和尚主动释放的善意,他也是保持着原本的社交距离,不刻意疏远,也不会因为两人暗中同属于一个势力而过于接近。
就是普通的同事关系。
老实和尚对于木道人这么警惕的态度,也是很惆怅,自己怎么就找不到个合适的牛马人来分担工作呢,他很清楚木道人这次只是临时帮个手,不可能和自己一样天天处理那些繁杂事务。
就在他忧心于方云华会不会找来个勤劳肯干的好牛马时,后方传来的嘈杂声,让在场众人不由凝神看去。
却见带头的霍天青直接后面跟着十几个人,真就是乌泱泱的向这城门走来。
其中还有陆小凤的一些熟人,河洛江大侠、白鹤门门主·岳山、金陵虎踞镖局·祁天彪、西南刀客·龙九渊、烟霞散人·陆无尘......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霍天青和苏少英,众人也是默契的以两人为首。
陆小凤也发现了之前在公馆外只见过一面的司马紫衣,只是看着这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人的队伍,他不由也开始发起愁来。
而众人到了这地方后,更是三两个凑一堆的自觉聊了起来,本来还发愁的陆小凤也很快恢复了其交际花的本性,一些原本只闻其名的江湖宿老,如今也是混了个脸熟。
只是他在这边如同花蝴蝶一样聊得不亦乐乎。
有个人已经彻底黑了脸。
太和门里,已悄然窜出条人影,背后斜背长剑,一身御前带刀侍卫的服色,穿在他身上竟嫌小了些,最近他显然又发福了,但他的身法却还是很灵活轻健,正是大内高手中的殷羡殷三爷。
他的脸色也是铁青的,沉着脸道:“这是怎么回事?陆小凤呢!”
陆小凤转眼已出现在他面前。
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示意每个人身上那条极其显眼的缎带,这缎带在月光下会发光,自然就是最佳的身份证明。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条!”
面对殷羡的质问,陆小凤回以一个你问我,我问谁的表情。
在知晓他和其他三人私下做的那些事情之后,他对这位曾经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富贵神剑,已经彻底祛魅,也更无需展现出对这所谓江湖前辈的尊重。
“其实我应该问问你的,不是说好就六条缎带吗?”
紧接着陆小凤又从怀里拿出一条缎带,这是当时司空摘星给他的。
“我有个朋友说,这东西想要拿到手并不困难。”
“你哪个朋友?”
陆小凤并没有出卖司空摘星,而是直言道。
“先别管我哪个朋友,这东西的源头应该出在你们身上吧,你们之中是不是有人......”
他这次话说了一半就被殷羡打断。
“具体的你去问魏兄,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在场的放眼江湖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并且多半都是老资历,殷羡也很清楚继续和陆小凤白扯下去,估计会被这些人猜到一些真相,那到时候自己就真的没脸了。
“这缎带本身是没有问题,既然之前放出话只认缎带,那现在也只能这样了,诸位就请进去吧,过了大月台,里面那个大殿,就是太和殿。”
木道人问道:“也就是金銮殿?”
殷羡点点头:“皇城里最高的就是太和殿,那两位大爷既然一定要在紫禁之巅上过手,诸位也不妨先上去等着。”
只是他随即眼神有几分玩味。
“诸位既然敢来,轻功当然全都有两下子,可是我还想提醒诸位一声,那地方可不像平常人家的屋顶,能够上去已算不容易,上面铺着的又是滑不留脚的琉璃瓦,诸位脚底下可得留点神,万一从上面摔下来,大家的漏子都不小。”
人群里确实有几人神色沉重,毕竟名望高不代表实力强,但在霍天青于这几人耳畔说了几句话后,他们脸上的凝重顿时消失无踪。
殷羡这时也找上了陆小凤。
“你暂时先别上去,还有个人在等着你。”
“方云华?”
殷羡点了点头,而陆小凤之所以一下猜到这个答案,完全是在调查这大内F4的时候,发现这四人都在此战胜负上,给方云华压了重注。
也难怪他们之前在公馆外被霍天青打脸的时候,也不敢把事情闹大。
除了是考虑到朝廷和江湖本就微妙的关系矛盾外,也是因为在见识了霍天青的实力后,让他们心中更有底气地能在这场赌局上赚大钱。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因此在决战开始前,他们是一定要将方云华伺候好了,以此保障对方拿出最完美的战斗状态。
随即这殷羡他双臂一振,旱地拔葱,身子斜斜的窜了出去,好像有意在这些人面前显露一下他的轻功。
他的轻功确实不弱,一窜之势,已出去三四丈。
陆小凤远远地在他后面跟着,并不想压住他的风头,殷羡更有心卖弄,又一个翻身,竟施展出燕子飞云的绝顶轻功。
谁知他身形刚施展,突听嗖的一声,一个人轻飘飘地从他身旁掠过,毫不费力就赶过了他,是西门吹雪。
紧接着木道人、老实和尚、霍天青也依次超过了殷羡,并且人群里有四、五人也展现出了和殷羡相差不大的轻功水准。
反倒是陆小凤一直是不远不近的吊在最后,从进了太和门开始,他的心情就不同了,非但再也笑不出,连呼吸都轻了些。
天威难犯,九重天子的威严,还是他们这些武林豪杰不敢轻犯的。
就连陆小凤都不敢。
丹墀下的两列品级台,看来虽然只不过是平平常常的几十块石头,可是想到大朝贺时,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垂首肃立,等着天子传呼时的景象,陆小凤也不禁觉得身子里的血在发热。
世上的奇才异士,英雄好汉,绞尽脑汁,费尽心血,有的甚至不惜拼了性命,为的也只不过是想到这品级台上来站一站。
丹墀后的太和殿,更是气象庄严,抬头望去,闪闪生光的殿脊,仿佛矗立在云端。太和殿旁是保和殿。
保和殿旁、乾清门外的台阶西边,靠北墙有三间平房,黑漆的门紧闭,窗子里隐约有灯光映出来,黯淡的灯光照着门上挂的一块白柚木牌,上面竟赫然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妄入者斩!”
在其他人被另外的大内侍卫带走后,殷羡居然就把陆小凤带到了这里,居然就在这道门停下,道:“你进去吧!”
陆小凤现在已经怀疑自己的暗中调查是否被对方发现了,可关键证据的掌握还是出自孙老爷之手,他一向很信任孙老爷的情报能力。
也就在其盯着那个牌匾,考虑到要真的在此地来一场围杀,他该如何逃离时,大门突然开了。
熟悉的面容,熟悉的身影,还有那声‘陆小鸡’,顿时让陆小凤整个人放松下来。
当然他也没忘了规矩。
“陆小鸡拜见剑仙大人!”
刚要离开的殷羡以一副诡异的表情在方云华和陆小凤之间来回打转,他完全搞不懂两人是个什么情况,不过作为就指着其获胜让自己赢一把的大金主。
殷羡也无心去关注这些小事情。
他如今已经被那金灿灿的小可爱给填满了内心,就想着等到明日去赌场兑现时,自己将会过上多么潇洒豪横的新生活。
而在陆小凤走入屋内后,房间大门已经关紧。
“看样你掌握了银票失踪案的真相。”方云华向着陆小凤示意其落座后,还不紧不慢地给他倒了杯茶,“接下来有什么想法吗?”
“你来找我,就是问这件事?”陆小凤严重怀疑方云华有其他目的。
方云华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我会给你制造一个公布真相的机会,证据你手里都有,帮手的话,有西门吹雪、木道人、老实和尚、我牢弟这些人,作为见证者,那十几人够不够格?”
“你准备在这里......”
“不是我准备,是你。”方云华认真地看向陆小凤,“我说过,会给你制造一个机会,以你的聪明才智应该能很好地把握住这机会出现的瞬间。”
这确实是目前陆小凤很烦恼的一个问题。
只是他也没想到这个问题会在这个时候,又是从方云华口中,得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他自然是相信这个机会的出现,一定会是公布真相和制裁大内F4最合适的时候。
可他也深以为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从中方云华一定会得到一些东西。
就在他要再次开口询问时,却注意到方云华流露出的送客之意。
“我还有很多疑惑没有解决!”
陆小凤这一生自认是经历过无数起疑难杂案,但没有一起案件跟这次一样,直至此时此刻,他仍旧是一头雾水。
“聪明人最应该懂得四个字。”
“什么?”
“难得糊涂。”
这次陆小凤什么话都没有再说,轻轻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月明如水。
而在大门再次关紧之际,于阴影处出现公孙兰的身影。
陆小凤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当他适应了用精神力探查一切,就会遭到方云华更全方位的碾压。
更不用说他在进入这个屋子时,也不认为会有人能瞒过方云华藏在暗中,因此也没有尝试用精神力扫上一圈。
而现在的公孙兰和方云华看上去完全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然其手中还差一个东西。
凌霄剑。
“剑给你了。”
接过凌霄剑时,公孙兰有些错愕,因为她竟能从其紧握的剑柄中感到一股具有强烈排斥的锋芒剑意。
只是在方云华又轻抚其剑身后,这凌霄剑才安稳下来。
“你这柄剑......”
“它是我的老朋友了。”
好歹跟了自己三个世界,其材质本就属于顶尖,从中也蕴养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灵性。
“也幸亏暂时持剑的人是你,否则真不容易将其安抚下来。”
“我有什么不同.......”
话未说完,公孙兰就懂了,她这几天一直和方云华厮混在一起,身上早已沾染了对方的气息。
嗯,快腌入味了。
就在公孙兰有些没好气的要用小拳头轻锤对方一下时,方云华则是与之拉开了距离。
“你还是别顶着我的脸用这么羞涩的表情,此外气质上你的扮演还不够完美,尽可能用将要约剑前的蓬勃杀意来进行混淆,再就是......”
公孙兰变回了属于其原本娇俏明媚的那张脸蛋,然后直接堵住了方云华的嘴唇。
在一番唇舌交流后,方云华知道不能继续了。
“小心。”
在最后叮嘱这一句后,他的身影也消失在屋内。
而公孙兰经过几次深呼吸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后,也是准备起身离开,只是此刻灯光似已忽然亮了些,剑上的光华也更亮了,好似因其身上沾染了更多属于方云华的气息,让她与这柄剑的契合度也提高了一大截。
感受着那微微颤动的凌霄剑,公孙兰是真有几分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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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五日,夜。
月明如水。
陆小凤从那扇妄入者死的黑漆门中走出来,沿着北墙下的阴影,走向太和殿,当他找个合适的地方掠上去后,却发现四周站着的人数已经不是原本的二十人左右。
这人数近乎多了一倍,且每个人身上都有条变色的缎带。
也幸得这地方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完的,这不似一间屋顶,却有点像是片广场,中间有屋脊隆起,又像是片山坡。
而魏子云很快也找到陆小凤这里。
“我只给了你六条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