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变成的人乍一看去栩栩如生,可仔细看去,就会发现它无论是面部表情还是动作,都十分僵硬,就像是关节处少了润滑的机器人一样。
可在巨大的情绪波动之下,阿玛迪斯压根注意不到这点,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人的脸,咽了咽口水。
随即涌上心头的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恐惧。
一种……他也说不清楚的恐惧。
眼睛将看到的东西整合成可以接受的形式,迅速反馈给他的大脑,最后,阿玛迪斯惊恐地得出一条结论:
眼前的妈妈,是一个怪物。
这个想法一旦蹦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阿玛迪斯害怕又愤怒地站在原地,近乎神经质地用手里的电线往自己的手腕上戳,留下一道道深可见血的伤痕。
眼前的人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弧度,皮肤下似乎有东西在蠕动。
它忽略缠在自己身上的束缚带,挣扎着身体往前顶去,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阿玛迪斯,我的孩子……”它的声音粗糙又低沉,“你就是这样奉献一切的?”
阿玛迪斯握着电线的手剧烈颤抖,尖端在手腕上戳出一道道血痕,他却浑然不觉。
他将视线死死钉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奥古斯特悄然后退半步,手杖顶端的骷髅的嘴巴似乎微微往上翘了一点。
奥古斯特微微偏头,对火柴马龙低声说:“听说从小就害怕长辈的孩子,在长大后依旧没法脱离原生家庭的阴影……阿卡姆先生看起来被吓坏了。”
提摩西听到了——虽然这会有点不合时宜,但他真的有点想笑。
而火柴马龙没有回应,他的身体已然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如同一张拉紧的弓。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在那个怪物,阿玛迪斯和奥古斯特……拿着的手杖之间快速扫视,试图厘清这超自然现象背后,哪些是幻觉,哪些是真实的威胁。
那个怪物又向前挺了一下,姿态更加扭曲。
它歪着头,用那空洞的眼睛望着阿玛迪斯说:“你发誓要救人,却让杀害了无数无辜之人的凶手逃离了死刑,现在却要用电流折磨他们。就像当年,你对我做的那样……”
阿玛迪斯如遭雷击,猛地后退,脊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不是的,不是,那不一样!我是为了帮助他们,为了治疗。这对他们来说并不算痛苦,死亡算是解脱……”他呢喃着说,“我也没有折磨他们,也没有折磨你……”
“哇哦,”提摩西干巴巴地惊叹说,“他的逻辑压根没法自洽嘛。”
既然他觉得对于这些人来说死亡算是解脱,那为什么要将他们从法律的判处下把人带回到这里进行治疗呢?
这完全说不通。
“帮助?”怪物的声音陡然尖锐,带着蝙蝠特有的高频颤音,“痛苦就是痛苦,阿玛迪斯,你继承了这所房子,也继承了它的残忍。看看你现在,你要对这个本该被法律判处死刑的凶手做什么,就像是当年你对我做的那样?”
阿玛迪斯的目光随着那手指移动,落在电椅上。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愤怒、恐惧,还有被长期压抑下去的暴力倾向,此刻彻底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的场景搅乱理智。
“不……我不是!”他连连后退,猛地扯动手中连接电椅的电线,动作粗暴,“我只是……我只是要让伤害我家人的凶手付出代价!就像……就像他应该付出的那样!”
“哦?”怪物没有对他这多此一举的行为做出评判,而是发出森冷的笑声说,“那么我呢,阿玛迪斯?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把你生下来,辛苦将你养大,可你却是怎么对我的?”
它的身体再次开始变化,皮肤变得灰败、布满皱纹,浮现出老人斑,身形佝偻下去——逐渐向着阿玛迪斯日记中描述的、生命最后时刻的老阿卡姆夫人靠近。
与此同时,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重了。
提摩西捂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腾。
火柴马龙的表情则更加凝重。
他注意到,随着怪物的形态的改变,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暗了,很快,阴影从四面八方的角落蔓延开来,仿佛活物一般张牙舞爪。
只有奥古斯特,似乎完全没有被眼前的诡谲场面吓到,反而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而阿玛迪斯彻底崩溃了。
“停下!停下!”他没有放开那几根电线,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说,“你不是她!你不是我妈妈!你是怪物!是噩梦!”
可怪物却没有因为他的退缩而放过他,反而在言语上步步逼近,说:
“你杀了我,你在我的食物里下药——那些足以扰乱我的精神意志的药!然后呢?然后你在我的床上倾倒甲壳虫,说是能把我治好!那些虫子顺着被褥爬进了我的身体里,然后从我的耳朵、眼眶、鼻孔,还有嘴巴里爬了出来,我的阿玛迪斯……好痛啊。”
提摩西精神一振,说:“和我之前看过的日记的内容对上了。”
“看来我们看的是同一份日记。”奥古斯特说。
怪物还在喋喋不休地控诉说:“然后呢?你去上学了,去大都会工作了。我原以为一切都在变好,可是为什么?你和马丁·霍金斯聊了什么?你一回来,就杀了我!割喉!那是割喉!”
说到后面,它甚至真情实意地吼了出来。
“闭嘴!!!”
阿玛迪斯大叫一声,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不再去看那可怕的怪物,而是毅然决然地扑向电椅的控制台。
随后,他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决绝地按向那个启动电击的红色按钮。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按钮的刹那——
“够了。”
奥古斯特的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密室里的所有声音。
阿玛迪斯顿住了,他扭头看向奥古斯特,眼里溢满了泪水,他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说:“你要阻止我吗?”
“其实这原本和我关系不大的,”奥古斯特礼貌地说,“但是您的行为很有可能影响我回家,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