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古斯特没把谜语人神神叨叨的话放在心上。
他只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这条长廊并没有回头路——每当他走过一段路,身后的空间就会立刻被黑暗蚕食。
那并非他在一楼的时候能逐渐适应的那种黑暗,而是他从口袋空间逃出来时,碰到的黑暗。
甚至严格点说,那都不能被称之为黑暗。
在奥古斯特的视线里,浓稠得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间乍一看确实是一片昏黑,可当他定睛看去时,却能在里面看见任何东西。
那或许是遗失文明的文字残骸,或许是渺小的犹如沙砾的金字塔,是咸湿的海水气息,历史沉重的叹息,轰鸣而过的火车,失重状态下无序的方向矢量……站在奥古斯特的角度回身望去,密密麻麻,多得是无法以言语概之的东西。
可再凝神看去,里面却又变回了一片昏黑。
光影之间,灰域与现实的交错之处,原来都只是虚无。
奥古斯特没有贸然往回折返——尽管他随身带着领带,但他却没法肯定领带每次都会出来拉他一把。
换句话说,直到现在,他都没能弄清楚领带的使用机制。
在口袋空间之后,他甚至主动使用“天人感应”,提高“内陆帝国”的成功率,尝试和领带对话,可在他的威逼利诱之下,这条花绿色的领带却始终保持着令人敬畏的沉默。
想到这里,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奥古斯特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了恐怖领带。
他垂眼看着它,半晌后,试探性地喊了句:“你好?”
领带一动不动,仿若死了一般。
……这么说也不对,毕竟人家本来就是死物。
奥古斯特还不死心,眼下他的技能全开,SAN值乱飙,不趁着这个机会试探领带更待何时?
于是他干脆把领带揉成一团,并且不断尝试用各种语言和它打招呼。
只可惜,这条令人不快的领带依然不为所动。
但随着奥古斯特的动作,领带不知何时缠绕在了他的手腕上,并且越勒越紧,越勒越紧……
就在这时,奥古斯特的皮鞋说话了。
“老兄,你在干什么?”它问。
奥古斯特对此接受良好,一边扒拉缠在他手臂上的领带,一边回答说:“我在尝试和领带对话。”
“天啦,你是不是疯了?”皮鞋大惊小怪地说,“领带怎么会说话呢?”
奥古斯特迟疑地说:“可是您也会说话。”
“我当然会说话了,我可是一双鞋啊!”皮鞋理直气壮地说道,“可是领带不会说话!”
皮鞋能说话,领带却说不了话?
这是什么道理!
奥古斯特和它据理力争,说:“可是从本质上来说,您和领带都是一样的,都是由各种原材料加工而成,严格来说,你们都只能算得上是没有生命的死物。”
随着他话音落下,原本还活跃异常的皮鞋陡然陷入了沉默。
就在奥古斯特纠结要不要继续踩着这双会说话的皮鞋往前走的时候,它总算说话了。
“天哪,你说得对,我只是普通的皮鞋,我怎么会说话呢?”皮鞋哽咽着说,“我怎么可以说话?我只是一双任人践踏的鞋子!”
天啊,它听起来伤心坏了,显然奥古斯特的话给它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可是奥古斯特却没有因此感到抱歉,甚至因为它的语气,奥古斯特还有种鞋子渗水了的黏腻感。
不过这应当只是错觉罢了。
正如他所说,这只是一双鞋。
鞋怎么会说话呢?
它之所以会说话,只是因为奥古斯特在脑海里给它赋予了意义,这才能在此时发出声音。
因此,它说出的一切话语,理应都在奥古斯特的意料之内——
“即使我亲自丈量过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土地,却还是不能摆脱我的身份——我只是一双被人为加工而成的鞋子,现在还被人踩在脚下!”
鞋子嚎啕大哭。
不对。
奥古斯特倏地皱起眉来。
“你说,你亲自丈量过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土地?”他垂首看向鞋子。
鞋子不为所动,依然在大哭。
耳边,不知名的笑声和鞋子的哭声交杂在一起,让奥古斯特本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更加堪忧,带着不知名的火气,奥古斯特有些不耐地命令说:“噤声!”
被他的气势所慑,鞋子吓了一跳,便抽抽噎噎地不再出声。
奥古斯特缓和了语气说:“抱歉,眼下情况有些不对劲,让我的精神有些不太稳定……不过也幸亏如此,我才能听到您的声音——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鞋子果然转悲为喜说:“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奥古斯特一本正经地说,“刚刚是我口不择言了,您能原谅我吗?”
“当然,当然,”鞋子受宠若惊地说,“从来没有人向我寻求原谅,他们就只是把我制造出来,然后让人踩在脚下。”
“这是他们的损失,”奥古斯特先是安慰了一番,很快直入主题说,“您说您亲自丈量过这栋房子的每一寸角落……”
他的话还没说完,鞋子就急不可耐地接话说:“当然,我知道这个房子的构造,知道每一扇门背后通往的方向,知道——”
奥古斯特没有心情听一双鞋子念诗,于是干脆利落地打断它说:“那您知道小丑在哪吗?”
此话一出,鞋子就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大鹅,“呃”了一声后,就没了声息。
奥古斯特挑了挑眉,追问道:“您好?”
半晌之后,鞋子才支支吾吾地说:“小丑是谁?你是说马戏团的小丑吗?”
“当然——”
奥古斯特拉长了声音,期间居然在一双鞋子身上感受到了一点期待的心情。
但很快,他就坏心眼地否定了:“不是。”
鞋子发出失望的咕哝声。
但奥古斯特比它更失望。
“如果真的如您所说,踏遍了这栋房子的每一寸土地,那么,怎么会不认识小丑呢?”他说,“正是小丑通知我来到这里的啊。”
“什么?”鞋子震惊地说,“这儿是一家精神疗养院啊,怎么会有小丑呢?难道您说的人,是一位精神病患者吗?他在这里接受治疗吗?”
这下奥古斯特觉察出不对了,他停下脚步,问道:“您认为,现在是几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