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自然灾害,都可以被封存起来。
所有的流民灾民,都可以被“苦一苦”所涵盖。
黎民的眼泪与鲜血,不过是奏章上几个冰冷的数字,是暂时的阵痛,是维持大局必须付出的代价。
斥责的文书,一道接一道地越过疮痍的大地,射向地方官员。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妖氛四起,流言惑众,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怎么还能放任百姓逃荒?!”
“速速将逃散之民追回原籍,严加管束,令其各安生业!再有疏纵,定严惩不贷!”
“荆州已经被蛾贼占据,放任百姓南逃,岂不是将丁口、粮秣白白资敌,壮大逆贼声势?此与通敌何异?!”
“吃不饱饭那就那多宣扬宣扬行佣供母,只要有这个精神,就能扛过去。”
“至于民间饥馑……当效法古之先贤,鼓励‘行佣供母’之嘉行!”
“让百姓明白,孝心感动天地可胜饥寒!”
“只要人人皆有此等孝义,何愁难关不过?”
一位富贵人家出身的郡守接到这份措辞严厉的文书后都看不下去了。
他倒未必是多么悲天悯人的圣人,而是上边太鬼扯了。
还他么行佣供母呢....
江革当年也是先带着老母亲逃到了下邳,找了份生计过活,才能从腿上割肉。
现在的百姓身上哪里还有肉可以割给母亲吃?
这人啊,留在原地就会活活饿死病死,走出去也是个九死一生,但到底还有一生。
所以他能怎么办?
派人守在交通要道把所有人按在原地等死?
畜牲也干不出这种事啊。
最终没有执行那冷酷的命令,反而暗中放松了对南逃百姓的封锁。
然而,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还配称之为“人”。
他们或许也曾读过圣贤书,也曾有过为民请命的抱负,但在体制的碾压、自身的利弊权衡下,成为了扼杀最后一线生机的帮凶。
于是在九州大地的许多关隘、路口、渡头,出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幕画面。
“行佣供母”的精神救不了命,悲苦之气如同实质的瘴疠,从无数被禁锢的村庄城镇升起,死亡带来的怨愤与不甘在无处可去的魂魄中汇聚沸腾。
本就在天灾和王朝腐朽双重打击下摇摇欲坠的人道气运,此刻再遭重创!
许宣的脚步,忽然停下了。
抬起头,望向这片疮痍大地的上空,在他的视野中,漆黑如墨的负面情绪汇聚成的洪流,沉沉地压向大地。
耳边,仿佛能听到亿万生民无声的哭泣与诅咒。
理论上继续等待下去,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但是……
“不必求全,有些隐患暂时放放。”
“直接去洛阳吧。”
无缘大慈,同体大悲。
不因为人族跟我有缘我才慈悲,而是大家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这才叫同体。
更因为大慈予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
若虚当年从许宣身上看到的佛性可能不是来自于白莲,而是大魔王的本性。
很快,正义组合便悄无声息地穿过了洛阳外围几乎凝成实质的连绵军阵煞气。
现在的洛阳可真是不好进啊。
借着朦胧的月色和军营火光,可以看到四面八方,一座座营寨如同雨后蘑菇般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将洛阳城围了一层又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