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当然可以杀,可最好让朱利安的家人亲眼看见审判庭的程序。
这样将来有人想借题发挥,也找不到像样的借口。
“可以。”米尔点头,“既然不急,就等他哥哥到了再说。路上麻烦让第六厅的人盯紧一些,免得有人劫人,也免得有人抢着灭口。”
腓特烈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嗯,我已经派人去了沿途驿站。”
米尔心想,不愧是第六厅,这些方面考虑的确实也算周到。
窗外雨声绵密,办公室里的光线越发晦暗。
腓特烈将朱利安的文书合上,又拿起另一封密函……
那封信封口严密,火漆纹章带着古老贵族的繁复线条。
米尔的视线落在火漆上,察觉到腓特烈的神情再次严肃起来;
看样子,应该是要转入正题了,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果不其然,腓特烈也没有绕圈子,缓缓抬起头,压低了声音:
“教会打算释放露西。”
米尔眼皮一跳……
差点笑出声。
昨晚伊莎贝拉的信才送到,今天教会就主动提出释放露西?
这种好事来得太巧,巧到让他怀疑,自己的命运是不是苦尽甘来了?
当然,脸上不能露出喜色,米尔压住嘴角,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怎么能行?为什么要释放?”
腓特烈将密函放在桌上。
“教会和血族达成了一场交易,教会释放露西,作为交换……血族将命令米哈伊,交出天使‘麦芽’的诅咒刻印。”
米尔终于找到了理由,笑出声来。
当时,是米哈伊搅乱了计划,想趁机杀掉露西……
现在倒好,血族内部阶级深严,应该是高层逼迫他,用天使的秘密,换露西的命。
“这场交易并不亏。”
从教会角度来看,确实划算。
露西是血族魔女,也是血族掌握兵权的采佩什大公之女。
身份地位很高,可她已经被关押过一段时间,短期内未必能再挖出更多情报。
天使“麦芽”的诅咒刻印则不同,如果能得到刻印,就能彻底解放天使的力量,也不需要每次都牺牲一名殉道骑士。
腓特烈盯着米尔的表情,眼神变得阴狠:
“但我们不会真的放她走。”
说着,缓缓摇了摇头,将一份拟好的计划书,递给了米尔:
“交接完成,拿到刻印之后,半路劫杀。”
果然。
米尔垂下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利弊,思路已经飞快转动。
只要露西离开原本的关押地点,就有空隙。
只要护送和劫杀的安排经由他的手,路线可以变,时间可以变,见证者也可以变。
就算最后露西逃了,也能解释成血族留有后手,或者栽赃给别人。
而且腓特烈主动提起这件事,说明教会内部还没有完全绕开他。
这是机会,也是麻烦。
米夏尔刚到慕斯卡利……
搞不好也会盯上这件事,米尔忽然觉得这雨下得很不吉利。
腓特烈长叹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米尔……露西和米哈伊最初都是你抓到的,暂时不杀他们,也是你的提议。所以这件事,我想先问你的意见。”
米尔抬起头,神色郑重。
“用露西换天使的刻印本就不亏,就算劫杀失败也没关系。”
他停顿片刻,又补上一句。
“我认同这个计划。”
闻言,腓特烈点了点头。
“好。”
他将那封密函推到米尔面前。
“释放与劫杀露西的任务,全权交给你负责。”
米尔心中大喜……
表面上,维持着枢机应有的克制,伸手接过密函。
“请您放心……既然交给了我,我就一定会尽全力处理好,绝不会让这件事有半分差池!”
米尔神情严肃,当即下了军令状。
“要是这次计划失败,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罚!”
实际上,这是反着说话,利用苦情计的戏码。
果然,腓特烈也很吃这一套,赶忙摆了摆手,柔声安抚道:
“没关系的……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对于我们来说,露西本就已经没有了利用的价值,只要能得到天使的刻印,就算真放了也没关系。”
说着,轻轻拍了拍米尔的肩,语气意味深长。
“第六厅会提供情报,但这件事由审判庭执行……路线,交接人手,劫杀队伍,你都可以重新安排。”
米尔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给腓特烈鼓掌了。
太贴心了。
这简直是把露西的逃生通道,和合理借口一起塞进他手里。
腓特烈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又提醒了一句。
“行动前,避开米夏尔……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
米尔轻轻吸了口气,轻笑了一声:
“我明白……这样的交易若被他知道,恐怕他会先把血族、米哈伊、露西和负责交易的人一起砍了。”
腓特烈神色平静。
“所以我才让你离他远一点。”
米尔收起密函,行礼告退。
……
离开旧宅时,雨仍在下。
廊檐外的雨水串成细线,滴进石阶边缘的浅坑里。
街道上马车来往,车轮碾过积水,远处王宫钟楼被雨雾遮住,只剩模糊轮廓。
米尔站在门廊下,整理了一下披风,今天得到的消息一件比一件麻烦。
抬手揉了揉眉心,就在这时,手上的戒指微微发热。
轻语水晶传来扎努的声音,低沉而谨慎。
“尊主,您应该收到消息了……那个男人来了。”
米尔看向雨幕。
“嗯,刚刚听说。”
扎努的声音压得更低。
“我劝您还是小心一点,如果被那家伙盯上,恐怕就跑不掉了。”
连扎努都用这种语气,米尔心底的警惕又加重几分。
“我会注意的。”
戒指那边安静片刻。
扎努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收住了话头。
“近期不要让深渊的气息靠近他……还有,您身边的人,也最好避开米夏尔。”
“知道了。”
通讯断开,戒指重新冷下去。
米尔站在雨里,看着灰蒙蒙的王都。
马车停在台阶下,车夫撑起伞,恭敬地等着他。
米尔收起手,走下台阶。
黑色车厢很快驶入雨幕,车轮压过石板路,将浅水推向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