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刺眼的自然光随着大门的开启涌入,打破了教堂内的昏暗,光柱中飞舞的尘埃瞬间变得清晰可见,像是一道道利剑刺破了阴影。
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交谈声。
“拉兹洛大人,关于晚上的祷告……”
两名神父簇拥着拉兹洛大主教走了进来。
拉兹洛停下脚步,目光瞬间锁定了神像下阴影处的两个人影。
从他们的角度看去,那个男人正把头埋在修女的颈窝处,而修女衣衫不整,身体后仰,姿势极其暧昧。
“谁在那里?!”
一名神父厉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这是神圣的地方,你们在干什么!”
米哈伊猛地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第一反应收起了獠牙,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鲜红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但他没有躲避阳光……
拉兹洛看清了那张脸,瞳孔一缩。
“波佩斯库司铎?”
米哈伊站在原地,仅剩的右手垂在身侧,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地砖上,绽开一朵朵红花。
那两名神父也认出了这位来自圣城的大人物,一时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进该退。
“这……波佩斯库大人,您这是……”
其中一名神父指着米哈伊嘴角的血迹,又看了看衣衫不整的修女,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和震惊。
就在拉兹洛皱起眉头,准备上前质问时。
那个背对着众人的修女动了。
她缓缓拉起滑落的衣领,动作有些僵硬,但迅速地扣好了最上面的扣子,遮住了脖子上那两个还在渗血的孔洞。
然后,她转过身。
那双眼睛空洞无光,像是失去了灵魂的人偶,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慌乱和羞涩。
她张开双臂,挡在了米哈伊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微微喘息着:
“请不要误会,主教大人。”
修女的声音有些颤抖,听起来像是受惊的小鹿,完全符合她此刻的身份:
“我刚才……在擦拭神像时突然晕倒了。”
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领口,指节发白,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是波佩斯库大人及时扶住了我……他正在为我进行祈祷和治疗,并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治疗?”
拉兹洛眯起眼睛,视线越过修女的肩膀,落在米哈伊那张苍白却带着血迹的脸上。
“是的。”
修女抬起头,眼神虽然空洞,但语气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对他人的责怪:
“波佩斯库大人为了救我,甚至不顾自己身上的重伤……请你们不要用那种肮脏的想法,去揣测一位枢机的高尚行为。”
……
午后的阳光,穿过贵宾公馆二楼的玻璃窗……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米尔坐在桌前,手边摊开一张慕斯卡利周边的地形图;
他拿起笔,在地图西侧的“静谧堡垒”上画了一个圈。
墨水未干。
主动权依旧掌握在手里,计划也不需要大改……
和之前一样,安排一个替罪羊,拉兹洛大主教,依然是最佳人选。
为了不犯之前的错误,米尔让伊莎贝拉和扎努,二人进行了一番详细的调查;
确认了拉兹洛不是魔族的卧底,也不是潜在的盟友。
米尔放下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那个男人失去了女儿,妻子疯癫,如今还要背上“看管不力”甚至“勾结魔族”的黑锅。
确实有些可怜。
但也仅此而已。
拉兹洛失去的不过是生命,而自己失去的,可是整个天下啊!
不过,米尔也并不打算真的杀了拉兹洛,毕竟勾结魔族,也不一定都是死刑……
只要拉兹洛不为了所谓的“清白”死磕到底,完全可以安排他安稳养老。
这也算是魔王的一点仁慈……
米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楼下传来仆人们走动的声音。米尔穿过长廊,来到公馆的前院。
刚推开大门,春风迎面拂来……
花园的喷泉哗啦啦地响着,水池边,一个穿着骑士制服的身影正背对着大门,似乎在盯着水池里的金鱼发呆;
那一头渐红的短发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少女猛地回过头,戴着白色手套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看清来人后,她的动作僵了一下。
“下午好,索菲娅小姐。”米尔停在台阶上。
索菲娅的手从剑柄上松开,肩膀垮了下来,她别过头,看着喷泉溅起的水花。
“哼……一点也不好。”
米尔没在意她的态度,缓步走到喷泉边,水汽带来一丝凉意。
索菲娅用余光瞥了他一眼,犹豫了片刻,转过身来。
“听说,你和圣地亚哥王子打了个赌?”
“嗯。”米尔伸手捻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传得这么快吗?”
“整个王都都知道了。”
索菲娅皱起眉头,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一丝审视,“你该不会……真打算去抓那俩人吧?”
米尔看着手中的树叶。
抓?
魔王怎么会伤害自己的下属呢?
当然不可能真的去“抓”,但为了配合演出,样子还是要装一下的。
“嗯……”米尔抬起头,故作疑惑地反问,“不行吗?”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索菲娅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是几乎不可能。”
她竖起一根手指,神色变得严肃。
“魔笛手拉滕芬格,梦魇之塔的塔主,还是梦魇法师塞隆的老师……”
索菲娅的声音沉了下来:“魔笛手的实力深不可测,想要抓到他……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米尔挑了挑眉,没说话。
索菲娅见他不以为然,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语气更加凝重:
“至于剩下的那个,‘血医’米哈伊……那是比魔笛手还要危险数倍的存在。”
米尔愣了一下。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天晚上的画面……
那个在伊莎贝拉面前唯唯诺诺,因为嫉妒抓坏桌子,最后被伊莎贝拉轻描淡写捏碎肩膀,痛得在地上打滚的独臂男人。
那个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甚至有点可怜的家伙……很危险?
“米哈伊……”米尔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很牛吗?”
索菲娅看着米尔那一脸茫然甚至带着点怀疑的表情,整个人都呆滞了。
“我说你这家伙……”
她咬了咬牙,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狂妄自大也该有个限度吧?没听懂我刚才的话吗?连教会审判庭都对他束手无策的怪物!”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米尔摆了摆手,解释道:
“我的意思是……米哈伊在血族中的地位,应该不算很高吧?”
毕竟在伊莎贝拉面前,那家伙简直就像个随时会被抛弃的仆人。
“地位?”
索菲娅皱了皱眉,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谁知道?他和传统的血族走得并不近,反而长期与伊波恩同流合污。伊波恩做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实验,背后大部分都有米哈伊的影子。”
提到伊波恩,索菲娅深深地看了米尔一眼。
“你可别忘了……伊波恩是被你杀掉的。作为伊波恩的盟友,米哈伊现在估计还在想着,怎么向你复仇呢。”
“恨我?”
米尔摸了摸下巴,回想起昨晚米哈伊那副虽然嫉妒但却不敢造次的样子。
“感觉也不像啊……”
索菲娅敏锐地捕捉到了米尔话语中的漏洞,眼神瞬间变得犀利起来,往前逼近了一步。
“你见过他?”
米尔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绝对没有!”米尔立刻否认,为了掩饰心虚,他反问道,“他长什么样?”
索菲娅盯着米尔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直到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收回目光。
她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没人知道……据说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死了。”
说到这里,索菲娅的情绪低落了下来。她转过身,看着喷泉里游动的金鱼,声音变得很轻。
“如果你……”
她顿了顿,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如果你真的……有把握抓到他,那就拜托了。”
米尔看着她的背影。那一向挺拔的肩膀,此刻看起来有些单薄。
“你跟他也有仇?”米尔问道。
索菲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在孤儿院的时候,我有一位朋友……”
说到这,索菲娅的表情忽然变得落寞,眼神中透着些许哀伤。
“她是个温柔、坚强、善良的女孩,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别人。”
索菲娅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回忆,“后来,她被教会选中,送去了圣城第三厅……我们都以为她去享福了,去侍奉神明了。”
她转过头,眼眶有些发红,咬着牙说道:
“后来,第三厅遭遇了袭击,很多人都被那个‘血医’米哈伊带走了,生死不知。”
米尔心中了然。
所谓的“第三厅遭遇袭击”,不过是伊波恩编造的谎言。
当年伊波恩还是第三厅枢机主教时,将一部分转化失败或者半成品的“堕落骑士”转移走,然后自导自演了那场袭击,让米哈伊背了锅。
不过即便如此,教会直到现在,连米哈伊究竟是谁都不知道……
而留下的那部分孩子,成为了殉道骑士,转交给了第六厅;
关于他们的信息,是教会最高级别的机密。
即便是身为索菲娅,估计也被蒙在鼓里。
“这样啊……”
米尔看着索菲娅那双充满希冀,却又压抑着悲伤的金色眼瞳,内心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那个的女孩真的被带走了,那么大概率已经变成了没有自我意识的堕落骑士;
但这残酷的真相,现在显然不适合告诉她。
“她叫什么?”米尔轻声问道。
索菲娅抬起头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目光灼灼地盯着米尔道:
“麦芽。”
“如果你能抓到米哈伊,或许……或许能问出她的下落。”
其实也没多大希望了。
但米尔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好,有机会的话,我会帮你打听的。”
至于伊波恩留下的“遗产”,包括那群堕落骑士究竟去了哪?米尔也无从得知……
但或许,米哈伊会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