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龟年、王铎、袁袭、赵君泰、严珣、何惟道、裴德盛、豆卢封、赵六等人轮流入值,六部尚书、诸寺监、十二院主事、都察院御史也常常被召进来议事。
赵怀安在政事堂第一场大议上,先定了一个规矩:
“新朝头三年,不求花团锦簇,烈火烹油!”
“地方官不要搞什么祥瑞、万民伞、也不要动不动就汇报什么父老感泣、百姓踊。”
“朕只要实数。”
“如今治下户口有多少,田亩多少,仓储有多少,水利损坏几何,学校开了几所。”
“朕不要虚的,朕要这些实打实的数字,让朕晓得我大明现在到底有多少家底。”
“三年,三年朕要一个崭新的大明,而不是承积前朝之弊的旧摊子。”
这番话一出,众臣心里便都有数了。
陛下是要清乱世留下来的积弊。
因乱世而存在的逃户,荒田,亏空,冤狱,豪强兼并,官吏舞弊,以及百姓对于整个天下被战乱打碎后的那种麻木与破败。
以上种种,都要在这三年改变!
所以朝廷第一步,就是发起了“六清”。
即清户口,清田亩,清仓储,清刑狱,清军户,清寺产。
名字听起来朴素,可件件是大事,是要害。
……
其一为,清户口,是为了知道天下到底有多少人。
乱世里,最荒唐的地方就在这里,官府明明每年都在征税征夫,却根本不知道治下到底有多少活人。
旧册上写着三万户,可真去村里一看,也许只剩一万五都不到。
有的人死了,有的人逃了,有的人投附豪强,有的人躲入寺院,有的人被旧军收作部曲,有的人跨州流移,已经在别处安家。
治理地方治什么?不就是治人吗?要是一个地方户口都不清,那所有政令不都是纸上谈兵吗?
其二是清田亩,定税基。
田亩不是一块地那么简单,它背后是粮食,是赋税,是百姓的生计,是国家的根基。
战乱以后,大量田亩撂荒,原主逃亡或死亡,地方豪族、寺院、军头趁机吞并,这几乎是到处都发生的事。
可朝廷也不能简单说,凡战乱中兼并的田一律夺回。
那样看似痛快,却算是打断了地方生产。
为何?因为现在说一千道一万,如今能组织生产的就只有这些土豪和地头,这就是目前的现状,即便赵怀安再不愿意承认。
而直接一刀切将土豪们的土地,尤其是已经种上的土地给分出去,那就相当于将这些还能组织生产的力量彻底打击得没有积极性。
在目前阶段,大明是需要这些人起模范带头作用的!
所以赵怀安给出的办法是分层处理。
有原主可寻者,先归原主。
原主已死,有近亲者,近亲可领回耕种。
无人认领而被豪族占据者,若已开垦种植,可由其继续耕作,但必须入册纳税,不得私藏佃户,不得逼良为奴。
若豪族借乱侵夺有主田,又打死打伤原主,或伪造契书,那便是刑案,直接交相关法司处置。
这个分寸很难。
因为它既不是平均主义地一刀切,也不是承认所有既成事实。
赵怀安承认乱世之后地方生产需要恢复,也承认有些豪族确实有组织能力,可他要告诉地方上这些豪族,朝廷是不会允许你们把战乱中抢来的东西洗成祖产,最后说个这一切都是祖宗奋斗得来的。
公平有很多种,而赵怀安目前先做到的,就是公平纳税!
……
其三便是清仓储,此举是最事关大明家底的一项。
这一点在宋州水灾之后尤其重要。
那一次救灾,赵怀安几乎把两淮、江东能调动的粮船都调了上来。
如果不是吴藩这些年一直重视仓储、漕运、船队,宋州那场灾就不可能救下来。
也正因为如此,朝廷更加明白,仓储攸关国家底蕴,事关军国大事,不可懈怠。
所以大明开国之后,第一批派下去的御史和粮台官,重点就是查官仓和义仓。
不是坐在堂上听仓曹报数,而是直接到地方开仓验粮,抽袋称重,分辨新粮旧粮,霉粮好粮。
赵怀安甚至专门让工院设计了一批新式仓牌。
每座官仓门口都要悬牌,写明仓名、储粮种类、上次验粮日期、负责官吏姓名。
……
其四便是清刑狱,这是为了整肃地方风气,开创新朝气象的重要之举。
为何自古新君即位都要大赦天下?就是为了显示天子仁德,海晏河清,没有作奸犯科之辈。
但赵怀安却还是要清一下以往的犯人,确定到底是何等罪责。
这里面固然有盗匪和杀人犯,但更多的却是欠债的、争田的、被豪强送进去的、被衙役勒索不成的,案子拖了几年没人管的。
一个人进了狱,若家里没人送钱,便可能死在里面。
所以赵怀安命刑部和都察院定下新规,州县官每十日点狱一次,道一级按月抽查,刑部按季巡按。
凡久押不决,必须列名上报。
民讼债讼不得与重犯同押。
狱卒私收钱物、加镣、断食、传话勒索者,重则流放,轻则杖责革役。
这条政令一下,天下州县狱卒自然是怨声载道。
但怨也没用,赵怀安最恨这种人。
在他看来,盗贼害人是害人,狱卒害人却是披着王法的皮害人,这比盗贼还可恶!
所以,天下是要赦的,但司法刑狱也是要梳理清楚的。
……
其五便是清旧军,这是为了彻底拆除乱世军政遗留。
在保义军收复的很多地方,如今名义上是归附大明,可实际上依旧有大量的旧军、土团、寨兵、牙兵盘踞。
这些人号为百姓,但实际上家家有刀,又有往日的关系,一旦地方官触及他们利益,他们就会化身最危险的阻力。
所以赵怀安肯定是要清理这些人的,其办法不是一味裁撤,而是整编。
能打的,入各卫所军;老弱的,给田归农;有罪的,法司问罪。
地方乡兵若确有保境需要,则改为巡检弓手,登记姓名、兵器、住处,拆散分配。
总之,大明要在地方上彻底垄断武力,而地方上原有的那些力量,要被招安,要么就是被拆散,没有第三条路!
最后这一清,就是清寺产。
这一项最敏感。
唐末乱世,寺院不只是宗教场所,更是经济实体。
寺院有田,有粮,有佃户,有僧兵,有仓窖,也有大量不入户籍的人口。
有些寺院确实救济百姓,收养孤儿,施粥施药。
可也有大量寺院趁乱兼并土地,收纳逃户,逃避赋役,甚至放高利贷。
对这件事,朝中争论很大。
有人主张直接抄寺,认为天下财赋多入浮屠,正该借开国之威一举清理。
也有人认为佛寺遍布天下,若轻动,恐怕激起民乱,且赵怀安此前对佛门并不苛刻,突然转向,会伤朝廷信誉。
甚至朝中很多人的母亲、家眷都普遍信佛,认为对佛祖动手,心里压力巨大。
最后赵怀安反复思考后,决定也是采取限制的态度。
首先就是寺田、僧人必须登记,只有那些持戒修行者,可以保留僧籍;其他人必须还俗回家。
寺院用于佛事、救济、学堂、医药的田产,可以按规定减免。
但寺院私占民田、藏匿逃户、放贷逼债、私蓄兵器者,一律要处理、清退,没有任何讨价划价的余地。
此外,如果寺院开设义学、医舍、粥棚,州县也会给予旌表。
总之,赵怀安对佛产的主要态度就是这样,引导限制改造,却不是简单来一令,灭佛吧!
这就很赵怀安。
他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也不在乎你喊什么口号。
你能为大明服务,能为百姓服务,你就能有一席之地!
从此你不是世外的佛教,而是大明的佛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