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等各房全封完,天色已经暗下来,州衙里也点起了灯。
曹彦章见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好再劝,只能赔笑道:
“使君一路劳顿,又看了许久衙署,前厅席面已经热过两回了。诸乡贤候了半日,想来也都心焦,不如先去用饭?”
骆知祥点头:
“那就吃饭。”
这句话一出,许多人反倒松了一口气。
新刺史上来就封房,委实吓了他们一跳,可既然他愿意坐下来吃这顿接风饭,就说明事情还有得转圜。
……
众人簇拥着骆知祥去了衙署边上的一处酒肆,看着很是高档,显然都是承办迎来送往的接待活的。
此时,前厅里,唐州几家大姓、寺院外知事、坞壁主事、旧军头目都已等了许久。
席面摆得很丰盛,虽说唐州经乱,可真要搜罗一顿好饭出来,并不难。
羊肉、河鱼、腌鸡、蒸饼、酒浆都摆在案上,甚至还有一盘早熟的青蔬,看得出地方上确实用了心。
骆知祥入席后,一看席面哈哈大笑,再没有了刚刚的冷峻。
他先举杯敬了众人,说自己初来唐州,凡事还要诸位共襄,随后又说朝廷新立,地方凋敝,唐州处在南北要冲,将来若能恢复生产,未必不能重成富州。
所以他晓得,要办成事,还是要仰赖诸位和本州齐心协力,而刚刚在衙署,适才相戏耳,毕竟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众人一听,这才喜笑颜开,意识到眼前这位刺史不是什么官场愣头青,相当成熟。
所以本地的黄氏族长最先开口:
“使君说的是。唐州本是好地方,只是这些年兵灾不断,百姓离散,田亩荒芜,才成了今日模样。如今大明定鼎,天子圣明,使君又是朝廷简拔来的干臣,我等地方人自然愿意尽力。”
另一个高氏坞主也立刻接上:
“正是。别的不敢说,若使君要恢复生产,我高氏愿先出粟五百石,借给州中赈济农户。”
骆知祥笑道:
“高公有心,本州记下了。”
于是,接下来就是酒过三巡,好话一箩筐,席间气氛稍稍活络起来。
而在场这些豪族们果然开始表心意,要全力支持刺史的工作,开始主动承揽很多衙署要做的公共事务。
甚至寺庙的那个外知事还主动说此前寺院收容了不少逃民,只要州府这边解决田土问题,就能遣他们返回家园,如此也能为恢复唐州再添一把力。
可以说,在场人真是为了骆知祥的政绩是掏心掏肺,真是大明新的良心啊!
骆知祥自然是好话不断,笑得越发高兴。
正在这时,前厅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众人抬头,只见一队甲士大步而入,甲叶上还带着夜露,领头的是个队头,进门后直接叉手:
“禀使君,户房外抓到一人。”
前厅里的声音一下停了,甚至可以说是直接哑掉了!
而骆知祥则是不动声色,放下酒盏,拖着声音,问道:
“哦?什么人?”
那队头道:
“州衙贴书胡庆,趁使君与诸僚属用饭之时,带火折、油布,翻窗入户房,欲烧户籍旧册,被我等当场拿下。”
这话一出,席间诸人甚至连呼吸都没了,其中刚才还笑着说话的几名州吏脸色瞬间白了。
户曹参军刘从简更是手一抖,酒盏里的酒洒了半袖。
曹彦章猛地转头看向刘从简,又看向那队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开口。
几个地方豪族代表也都神色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心虚,有人立刻装作不知,有人则下意识看向门外,像是在盘算自己的人是否还在外面。
骆知祥却一点也不意外。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只问:
“人呢?”
“押在外面。”
“带进来。”
很快,两个甲士拖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进来。
那人衣袖被扯破,脸上有灰,手被反绑着,嘴里还塞着布团,显然是刚挣扎过。
甲士将他按在地上,又从怀里行凶的火折等物,铺在骆知祥面前。
骆知祥看了眼,问道:
“在哪抓住的?”
队头答:
“户房后窗。”
“封条可破?”
“后窗封条被割开半截,门上封条未动。”
“房中可着火?”
“没有。此人刚点火折,便被伏兵扑倒。”
听到“伏兵”二字,厅中许多人心头同时一跳。
他们这才回过味来,这是中了刺史的调虎离山计了!
没错!
原来骆知祥封了诸房之后,带着众僚属离开后,转头就安排了从附近军营借来的甲士,埋伏在诸房。
骆知祥这时才转头看向曹彦章,解释道:
“曹参军不必惊讶。”
“本州来唐州之前,已经向附近军营调了一队兵。”
“今日入城时,他们便分批进了州衙。”
“本州封诸房,也是为了看一看,到底谁最急。”
“如今看来,有人比本州想得还要凶,竟敢烧衙署!”
“这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大明治下,如何能有这样奸佞出现?本州定要彻查到底!”
曹彦章额头已经见汗。
他当然知道这会该干嘛,作为录事参军,州衙出了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
于是,曹彦章毫不犹豫起身下拜:
“下官失察。”
骆知祥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立刻处置,只看向跪在地上的胡庆。
“把布取了。”
甲士取下胡庆嘴里的布团。
胡庆立刻喊道:
“使君饶命!小人一时糊涂,小人一时糊涂!”
骆知祥问:
“谁让你烧户房?”
胡庆连连磕头:
“无人指使,是小人自己怕旧事牵连,所以……”
骆知祥笑了一声。
“你一个贴书,怕什么旧事牵连?”
胡庆浑身发抖,却不敢答。
骆知祥继续道:
“户房里有多少东西,你比我清楚。”
“你若真怕牵连,应该烧自己的签押,烧几份你经手的旧牒。”
“可你却是想把整个户房都烧了。”
“你一个贴书,担得起这么大的事吗?有这个豹子胆吗?”
胡庆只是磕头。
前厅里没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有说有笑的乡贤们,此刻恨不得原地消失。
但骆知祥不让啊!
只见骆知祥慢悠悠给自己斟满一杯,淡淡道:
“胡庆,本州给你一个机会。”
“你现在说,至少还能算你畏罪自陈。”
“你若不说,也无妨。”
“户房没烧成,人也抓住了,你也告诉我了,就户房肯定是有事的,那我就慢慢查好了!”
“本州不缺人,本州也不缺时间,咱们就看看谁等得起!”
胡庆脸色彻底垮了。
他抬头看了看席间某处,随即又赶紧低下头。
这一眼极快。
可骆知祥看见了,曹彦章也看见了。
被他看向的,是户曹参军刘从简身后一名老书吏。
那老书吏脸色惨白,却仍强撑着不动。
骆知祥没有当场点破,只对甲士道:
“押下去,单独看管。”
“今晚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若死了,守夜的人同罪。”
甲士应喏,将胡庆拖了出去。
……
骆知祥这才看向满厅众人。
“诸位。”
“饭还没吃完。”
“继续?”
这句话说出来,简直是骆知祥的胜利结算。
此时被骆知祥这手段一弄,谁还能吃得下?
可骆知祥偏偏真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羊肉,慢慢吃下去。
前厅里众人只好僵硬地陪着。
此时众人彻底明白了,这位年轻的刺史,真的就是来办事的,而且极有手段,这短短一日,又是调虎离山,又是打草惊蛇,又是顺藤摸瓜的。
这人是军中幕僚出身吧,还一日三计了?对于他们这些小土豪,至于如此吗?
现在这种情况下,出头的已经被拿,人家顺藤摸瓜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时候,是不知形势,负隅顽抗呢?还是趁早看清形势,赶紧送投名状向刺史靠拢,就成了一个问题。
但对于在场这些豪族来说,这是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