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杜琮也在笑,开始说一些安慰话,约莫谈了半柱香时间,忽听门外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杜宗翰微觉诧异,抬头望去。
只见偏厅门被推开,董光第一身度支司郎中的官服,面色冷峻,当先步入。
身后跟着八名劲装结束、腰佩利刃、眼神锐利的锦衣社力士,再后面是十余名手持铁尺锁链的州衙精干衙兵。
杜宗翰心中猛地一慌,但强作镇定,起身拱手:
“董贤侄?何时来的扬州?可是度支司有公务?”
董光第并不答话,径直走到主位前,转身面向杜宗翰,从怀中取出吴王手令,朗声宣读:
“吴王令:查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身负王恩,职司要害,不思尽忠报效,反勾结地方豪强华亭陆氏,收受巨额贿赂,纵容走私,盗卖军械,侵蚀藩帑,罪证确凿,恶行累累。”
“着度支司郎中董光第,会同扬州刺史杜琮,即刻将杜宗翰革职拿问,查封其家产、衙署,一应涉案人等,严加究治!!”
手令读完,满厅死寂。
杜宗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万万没想到,金陵的动作如此之快,如此之狠!陆氏那边……竟然这么快就全垮了?还把自己咬了出来?
“不……不可能!这是诬陷!我要见大王!我是大王的恩人,我要……”
杜宗翰嘶声喊道,还想挣扎。
见杜宗翰如此不体面,董光第也不装了,厉声喝道:
“拿下!”
两名锦衣社力士如豹子般扑上,一左一右扭住杜宗翰胳膊,反剪到背后,动作干净利落。
另两名力士迅速搜身,卸下他腰间玉佩、印章等物。
差役上前,哗啦一声抖开铁链,套上他的脖颈。
“杜琮!你……你竟敢阴我!”
杜宗翰此时目眦欲裂,转头瞪着杜琮。
杜琮面无表情:
“杜司长,王命如山,杜某也是奉命行事。你若果真清白,自有分辩之时。”
董光第挥手,打断了对话:
“带走!给我严加看管!”
锦衣社力士和差役将瘫软如泥、口中犹自喃喃咒骂的杜宗翰拖了出去,直接押入州衙的牢房,由锦衣社力士亲自看守。
……
拿下杜宗翰后,董光第片刻不停。
一面请杜琮以刺史名义,宣布市舶司长杜宗翰因“涉及要案”被停职审查,市舶司暂由刺史衙门接管,安抚蕃商,维持港口基本运作。
一面亲自带队,持王命手令,直扑杜宗翰的府邸。
杜府位于扬州罗城最繁华的地段,高墙深院,朱门大户,此时已被可靠厢军包围。
董光第带人闯入时,府内一片惊慌。
杜宗翰的妻子妾室、子女、管家仆役,被分别控制、看管。
搜查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在杜宗翰的书房密室、卧房夹墙、甚至佛堂地砖下,起获了大量金银珠宝、古玩字画、房契地契,遍布扬州、金陵、苏州。
更重要的是,找到了数箱极其隐秘的账册、书信。
账册详细记录了多年来与华亭陆氏、以及其他一些海商、牙行的分润、孝敬往来,数额巨大,触目惊心。
书信则包括与陆氏大房、二房的密信,与保义军老兄弟们的问候信。
其中果然发现了涉及通过陆氏渠道,将一批扬州军械厂“报废”的床弩,转卖到魏博的记录!
与此同时,根据杜宗翰幕僚们的口供和起获的名单,一场大规模的抓捕行动在扬州、苏州、华亭乃至金陵迅速展开。
其中市舶司系统的判官、主要阅货官、舶脚吏头目等十余名核心胥吏,被一一锁拿。他们多是杜宗翰亲信,直接参与索贿、放私、做假账。
地方上的牙人们,其中以苏州胡百通为代表的、专门为杜宗翰和陆氏牵线搭桥、传递贿赂的五六名大牙人,一一被捕。
他们也交代了大量中间交易细节,所以锦衣社又顺藤摸瓜,抓了常州萧氏、刘氏等几个大豪族的涉案人,这些都是此前为陆氏销货的分销商。
而那涉案的扬州水师瓜洲渡营副,扬州城内的两名厢军小校,都因收受杜宗翰贿赂,为其陆氏走私船提供方便或通风报信,被革职拿问。
在扬州地方衙署里,两名与杜宗翰过从甚密、可能提供庇护或泄露消息的户曹、法曹佐吏,也被第一时间控制。
还有一些其他关联人员,包括为杜宗翰处理黑钱的钱庄掌柜、负责运输赃物的船头车夫、以及一些与杜宗翰有利益往来的中小海商等,都被抓捕,陆续到案。
短短数日,涉案被拘押、审讯的人员,竟达三百余众!
扬州官场、商场为之震动,人心惶惶。
但董光第与杜琮配合紧密,行动迅捷而有条理,始终控制着局面,未酿成大乱。
所有审讯、取证工作,都在锦衣社力士的协助和赶来的督察院吏人的监督下进行,确保口供、物证扎实。
之后,杜宗翰及其核心党羽,被严密押送至金陵。
……
光启四年,正月十五,上元节。
金陵城灯火璀璨,但赵怀安却一点没有过节的心情。
在简单吃了家宴后,他就来到了都察院下的大理寺。
此时,昔日风光无限的杜司长,如今身着囚衣,披枷带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发散乱,面容枯槁,再无半分往日矜持。
赵怀安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
他就这样看着,旁边赵六就在一条条宣读罪状!
每说一条,杜宗翰的身体就颤抖一下。
陈述完毕,赵怀安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杜宗翰,当年在成都,你只是个牙人,虽有家财,却无官身。”
“你当时和老董,虽说是资助我,我有没有给你回报?当时我就给了吧!”
“所以,按你们牙人的做派,这就是买卖!别说谈日后回报了,就连情分也是休提!”
“可我赵大呢?”
“我百战玩命得了个吴王,论功行赏的第一时间就是授你市舶主事,让你掌一方外贸之权。”
“你说说,我赵大亏待过你?”
杜宗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
“大王!大王!下官知罪!下官鬼迷心窍!辜负大王厚恩!”
“求大王看在往日情分,饶我一命!我愿散尽家财,充作军资!我愿……”
“情分?”
赵怀安打断他,冷笑一声:
“你跟我讲情分?你跟陆氏勾结,收受巨贿时,可想过与我赵大的情分?”
“你将我扬州军械偷偷卖与魏博时,可想过与我赵大的情分?”
“你在贪我钱的时候,可想过与我赵大的情分?!”
赵怀安越说越怒,猛地一拍案几:
“我赵大念旧,所以更要杀你!”
“不杀你,如何对得起那些在战场上流血拼杀的老兄弟?不杀你,如何对得起已经战死的兄弟?不杀你,如何立我吴藩法度威严?”
“我当年就说过,我赵大愿意与兄弟们善始善终!”
“但你们别他妈的忘本啊!”
“你这种人最可恨!自己走了歪路,倒是要把别人路给走死了!”
“也就是我赵大,别人出了你这个事,还能再信老兄弟?”
“你这坏种,死不足惜,还要离间我保义军兄弟们的感情!”
说着,赵怀安忍不住踹了杜宗翰一脚,这一脚直接把他踢到了墙上,缓缓滑下。
此时,杜宗翰又痛又绝望,此刻瘫软在地,已知求生无望。
赵怀安站起身,俯视着他,最终判决:
“杜宗翰,你罪大恶极,我法不容赦。”
“着即革去一切官职,抄没家产。”
“明日午时三刻,于王城玄津桥下,公开问斩,以儆效尤!”
“其妻妾子女,查明确未参与犯罪者,可免连坐,但家产尽没,逐出金陵。”
“涉案其余人等,由督察院、刑司依律严惩!”
说完,赵怀安扭头就走,身后杜宗翰的哀鸣渐渐消失了。
……
正月十六,午时。
金陵王城东侧的玄津桥,本来只是一座横跨吴王城外壕沟的石桥,今日却成了处决重犯的地方。
而自今日一开先例,往后这玄津桥下怕是要贪官污吏人头滚滚了。
因为是处决的大官,所以天气虽冷,但闻讯而来的官员、士子、百姓,仍将刑场周围围得水泄不通。
杜宗翰被押上刑台。
监斩官是督察御史李延古,他高声宣读了杜宗翰的罪状和吴王判决。
当读到“勾结豪强、走私贩私、收受贿赂、盗卖军械、侵蚀国帑”等条时,人群中响起阵阵愤慨的议论声。
午时三刻至,李延古掷下令牌:
“行刑!”
刽子手喷了一口酒,手起刀落。
曾经显赫一时的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人头落地,鲜血染红了玄津桥下的石板。
与此同时,扬州、苏州等地,数十名涉案较深的胥吏、牙人、商贾、军官,也根据罪行轻重,被处以斩刑、绞刑、流放、徒刑等刑罚。
三百多人的案子,震动吴藩。
周边其他藩帅在听了这个消息后,没有一个脸上露出高兴的。
因为吴王能杀境内豪强污吏三百人,他们能吗?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吴藩和其他藩镇的巨大差距!
从零开始创业的吴藩,就是有这样涤荡污浊的能力和魄力!
而赵怀安也用杜宗翰的人头告诉所有人,别管你是新人、旧人,在吴藩,法度大于人情,敢乱他赵大的法,那就是人头落地!
玄津桥下的血迹很快被清洗干净,但这场大案的影响却是足够深远。
而光启四年的春天,也在这一场雷霆大案后,缓缓到来。
远在金陵千里之外,对峙了一个冬天的汴西战事也终于出现了重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