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元赏与李神福已将陆氏主要人犯分别关押,严加看管。
审讯随即展开。
李延古主审,丁会从旁协助,并有精通刑名的书吏记录。
他们首先提审的是陆氏二房的小陆公。
之所以选择他,是因为根据情报,二房与扬州那边的具体联络,多由小陆公的儿子陆秀真经手,很多事情小陆公都是知情的,但压力相对大房稍小。
且其子陆秀真在逃,是否被抓,这小陆公也不知道,示意可以作为突破口。
审讯室布置得并不阴森,甚至备有热茶。
李延古语气平和,先问了小陆公的年齿、家世,甚至聊了几句华亭风物,称赞陆氏祖上也曾出过大贤的,德宗朝的贤相陆贽就以清廉、敢谏、经世济民著称,可谓“才本王佐,学为帝师”。
更不用说陆氏多少年都扎根地方,是为吴县乡梓做过贡献的。
小陆公起初极为戒备,闭口不言,但见李延古态度并不凶恶,渐渐放松了些许。
李延古开始询问走私海船的日常运作,如何避开巡检,如何在青龙镇接货。
小陆公起初推说不知,或含糊其辞。
李延古并不逼问,只是将锦衣社早已掌握的一些细节,如某次接货的具体时间、船只特征、接头的牙人姓名等,直接说了出来。
小陆公脸色渐渐变了。
他意识到,吴藩霸府掌握的情况,远比他想象的多,心中对吴藩的能力又想得更深了一层。
毕竟吴藩入主江东不过半年,就能掌握这么细致的情报,稍微细想一下,顿觉可怕。
在小陆公心情摇曳的时候,李延古趁机道:
“陆公,有些事,你说与不说,其实我们已知道大半。”
“你说出来,是态度;不说,是顽抗。”
“态度不同,结果自然不同。”
“你也不想陆氏百年基业,因你们冥顽不灵而毁于一旦吧?尤其是,有些事,主谋在彼,执行在尔,罪责轻重,天壤之别。”
一番话说得小陆公额头见汗,语气也松动了些,开始断断续续交代一些走私流程,但仍避谈与扬州方面的联系。
丁会在一旁,忽然插话,冷声哼道:
“陆公,令郎秀真,如今何在?他年轻,罪是不至死的,可要是被人灭口,你这为父的,忍心吗?”
提到儿子,小陆公浑身一颤,眼睛一缩,看向丁会的眼神也带着狠:
“我晓得你!锦衣社的头子!”
“你不要觉得吃定了我陆家,我陆家千年以来,什么风浪没见过?”
“刘宋时期,元嘉大案,我陆氏被迫害!萧梁时期,侯景之乱,陆氏满门就义。可现在我陆氏还生活在这片土地,而刘宋、萧梁何在?”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你保义军难道要把事情做绝了?”
丁会见激恼了小陆公,他倒是不生气了,耸耸肩,说了这样一句话:
“做绝的可不是我,也不会是我们保义军!你自己想吧,你陆氏出了事,谁会最想你那好大儿一命呜呼?”
“还有!”
“我在劝你一句,你以为自己顶了个姓陆的名头,就能这样与我说话?”
此时,丁会已经整个人压了下来,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小陆公:
“你陆氏再如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陆氏见过风浪,千年不倒,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和你一脉又有什么关系?和你华亭陆氏又有什么关系?”
“得罪了大王,你们统统都得死!”
看着丁会凶戾十足,小陆公下意识侧过了头,避开了视线。
而这个时候,李延古适时递上一杯热茶,温言道:
“为人父母,舐犊情深。将事情说清楚,厘清责任,或许还能为子孙留一线余地。若是一味遮掩,等到水落石出,恐怕悔之晚矣。”
之后,二人就不再说话了,就这样看着小陆公。
但这老头一直捧着茶杯,低着头不说话。
就在李延古准备让人将茶杯撤走,他们也先出去审其他人时,那边小陆公终于崩溃了。
他不仅详细交代了陆氏走私网络,更吐露了与扬州市舶司的合作细节。
陆氏每年会通过扬州的几家商行作中转,将走私的分润送到杜宗翰手里。
而杜宗翰则保证他们陆氏的船在长江口至扬州段畅通无阻,即使被查,也能以市舶司稽查名义提走。
甚至一些特别珍贵的货物,杜宗翰会指定收市,以极低官价买走,再高价倒卖……
此外,小陆公还提供了一些关键物证线索,他们与杜府往来的一些隐秘账册,就藏在华亭一处别业里,还有以前来往的信件也都是留着的。
拿下小陆公口供后,李延古和丁会精神大振,连忙让缇骑去供认出的地址去拿罪证。
在拿到罪证后,李延古和丁会才开始提审大房陆公。
面对弟弟的口供和锦衣社查获的物证线索,大房陆公起初还想硬扛,咬定是二房所为,自己不知情。
李延古并不与他争辩,只是将起获的书信拍了出来。
上面正是他和杜宗翰联络的内容。
同时,丁会命人将起获的、盖有大房私印的走私货物分配清单,摆在他面前。
“陆公!”
李延古语气转冷:
“你是族长,一族兴衰系于你身。如今罪证确凿,武装拒捕,私藏甲兵,哪一条不是族诛的重罪?”
“你若还存着侥幸,以为有人能救你,或者以为死扛到底就能保全家族,那是痴心妄想!”
“杜宗翰自身难保,你以为他还会管你陆氏死活?他现在想的,只怕是如何与你陆氏切割干净!”
“你若此时幡然醒悟,将勾结杜宗翰的细节、受贿数额、方式,一一交代清楚,或许还能为家族留下一线生机,至少……不至于满门抄斩。”
“否则,陆氏百年声誉,就要在你手上,沦为叛逆贼寇,遗臭万年!”
这番话,彻底打碎了大房陆公的侥幸心理。
陆公老泪纵横,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不仅承认了所有罪行,还补充了更多与杜宗翰勾结的细节,包括几次杜宗翰亲自暗示索要特定珍宝、帮助陆氏打压竞争对手等事,并点出了族中专门与杜宗翰对接的几名心腹。
随后,对这几名心腹以及被抓获的陆氏重要管事的审讯,也较为顺利。
在确凿证据和族长已招供的压力下,他们纷纷吐实,进一步夯实了证据。
……
李延古与丁会昼夜不停,指挥书吏整理口供,核对物证,梳理资金流向。
很快,一份关于华亭陆氏走私、贩盐、藏甲、拒捕,以及与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长期勾结、行贿受贿、共同犯罪的详细卷宗,迅速形成。
证据链环环相扣,人证物证俱全。
在取得重大成果,李延古事不宜迟,亲自撰写奏章,连同核心证据副本,以加急密奏形式,直送金陵。
于是,光启四年,正月初六,赵怀安收到了李延古的密奏。
他仔细阅看卷宗,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
陆氏之罪,罄竹难书;杜宗翰之贪,触目惊心。
尤其他还在卷宗中看到一事,那就是杜宗翰从扬州军械厂弄到了一批军械,就是通过陆氏的关系卖到了魏博去了。
看到这个,赵怀安眼中已是杀意十足!
这种吃里扒外的,他是最恨的!
他将卷宗往案上一丢,冷斥:
“如此蠹虫,留之何用!今日敢勾结豪族走私,明日就敢卖国通敌!”
他不再犹豫,立刻下旨:
“着度支司郎中董光第,即刻挑选一队精干吏员及可靠军士,持本王手令,奔赴扬州!”
“会同扬州刺史杜琮,缉拿扬州市舶司长杜宗翰,查封其府邸、衙署,查抄所有账册、文书、财物!涉案人等,一律拘押候审!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选择董光第,赵怀安自有考量。
董光第是度支司干吏,熟悉钱粮账目,有助于查清杜宗翰的经济问题。
但更深的一层考量是,他要让董家亲自办这事,这是为了他们好!
王命迅速传到度支司。
董光第接到这突如其来的重任,心中凛然,马上就明白大王的意思。
他毫不犹豫,立刻点齐人手,携带王命手令,马不停蹄地赶往扬州。
而此时,远在扬州的杜宗翰还在打点关系好帮陆氏捞人,哪里晓得,已经有人来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