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杜宗翰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抬眼看向陆秀真,想听他后面话。
那边,陆秀真继续道:
“船主是我陆氏一个远房旁支,船上装有胡椒三百袋、龙脑香五十箱,还有少量犀角、珍珠。”
“水师登船搜查,人货并获,连船带人全部扣押了!”
杜宗翰放下茶盏,面色沉了下来:
“怎么会撞到水师手里?不是早就打点过沿路,也避开了常规巡查路线吗?”
“据逃回来的家生子说,那日风向突变,我们的船为了避风,稍稍偏离了预定航线,靠在了北面一点的野滩,正好就撞上一队例行巡逻的水师快船。”
“带队的是个生面孔的队将,油盐不进,直接扣船。”
陆秀真苦笑:
“如今人船都押在苏州水师营寨。”
“因为现在督察院在苏州、常州都还没设分支机构,地方司法仍归州县,所以这案子暂时被放在了苏州刺史衙署下,等着年后审理。”
“苏州刺史……”
杜宗翰念着这个官职,脑中飞快思索。
现任苏州刺史是谢元赏,此人他听说过,是从光州跟着赵怀安起家的老人,以办事认真、不徇私情著称。
更重要的是,谢元赏和现任常州刺史尹仇,以前在光州时是上下级,关系密切。
而尹仇,想到这个名字,杜宗翰心中一凛。
他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杜维桑,之前奉他之命,就在调查尹仇在光州任上的一些旧账,想抓住把柄,搞掉尹仇。
这下不就落人家手里了吗?
而陆秀真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担忧:
“司长,那谢元赏与常州尹刺史关系匪浅。”
“一旦过了年,开印升堂,审讯我那旁支族弟。”
“他虽然是一个旁支子弟,但着实是家中老人,家中的关系他都非常清楚!”
“到时,五木之下,他如何能扛得住?必然会将走私路线、接头方式、乃至与司长这边的约定,尽数吐露!”
“届时,牵扯出的就不只是走私逃税,而是官商勾结、纵容走私的大案!”
“陆氏固然难逃干系,可司长……恐怕也难以置身事外啊!”
说到这里,陆秀真已经直勾勾地看着杜宗翰。
这边,杜宗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太清楚这里面的利害了!
普通的走私逃税,以他的权势和网络,或许还能周旋遮掩。
但一旦把自己扯进去,那就是完了!
他身上的事是一点不经查的!
他强自镇定,对陆秀真道:
“陆小郎不必过于惊慌。此事容我想想。你那族弟,现在关在何处?可曾用刑?”
“暂时关在苏州刺史衙署的临时羁所,因为过年,尚未正式审讯用刑。但看守甚严。”
陆秀真答道。
“嗯。”
杜宗翰沉吟片刻:
“此事的关键,在于不能让案子在苏州刺史衙门审下去。”
“谢元赏此人,不好相与。”
他脑中飞快盘算着。
市舶司的职权,包括对未完成报关手续的蕃舶进行稽查和处理。
如果能把这条船定性为尚未完成入港报关程序的船只,那么就有理由将其从苏州地方上提走,移交到扬州市舶司审理。
一旦到了他的地盘,怎么审、审出什么结果,就由他说了算了。
于是,杜宗翰缓缓说道:
“或许可以想办法,将案子移交到市舶司来。”
陆秀真眼睛一亮:
“司长有办法?”
“现在过年,各衙门休沐,反应迟钝。苏州那边肯定也想不到这里面有做文章的地方。”
杜宗翰分析道:
“只要找到水师那边能说上话的人,让他们出具一份文书,说明该船是在等待入港报关期间,因大风偏离航线被临时稽查的。”
“然后我这边由市舶司行文苏州,要求按惯例将涉案蕃舶及人员移交市舶司处理。”
“这理由也能说得过去,等苏州那边反应过来,人和船已经到了扬州,生米煮成熟饭。”
听了这话,陆秀真又面露难色:
“长江水师直属军院,与地方及市舶司系统不同,恐怕不易疏通。”
杜宗翰看着陆秀真,冷笑道:
“和我玩这套?”
陆秀真勉强挤着笑:
“不敢,不敢,侄儿也是着急!”
但杜宗翰却不解释,只是说道:
“能不能打通关系,这就是我的事了!你们准备好钱就行!”
陆秀真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刚刚才给了钱,现在又要出钱了?
看到陆秀真这样子,那边杜宗翰已经冷笑道:
“你脑壳是不是有问题!”
“你出的这点钱,只是我来办事,但办事花的钱,从我这里出?”
“你他妈的,你陆氏算账算到我头上了?”
“不舍得钱?那就等死好了!”
陆秀真连忙摇头:
“司长莫要动怒,我们准备钱!就等司长吩咐!”
杜宗翰敲打了这个冒犯的年轻人,这才哼道:
“你回去等消息吧!记住!切勿轻举妄动,更不要再与苏州那边任何人接触。”
“是,是,全凭司长做主!”
陆秀真如释重负,连忙起身行礼:
“那晚辈就先告退了。”
……
送走陆秀真,杜宗翰独自在偏厅中踱步,方才的镇定渐渐被烦躁取代。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略显萧索的庭院景致,心中却是一片翻腾。
“麻烦……真是麻烦!”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好端端的元正吉日,被这破事搅得心神不宁。
“扬州这边好是好,富庶甲天下,市舶司更是油水丰厚……”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可就是离金陵远了!很多消息传递不便,朝中动向,总是慢人一步。”
“现在金陵什么情况也不晓得!”
“大王也是,好好的扬州不呆,非要跑到那金陵去营建新城。”
“金陵有什么好?论繁华不及扬州,论位置更是偏安江东,哪有什么进取中原的气象?”
“北望中原焉能不以扬州为霸府?去金陵……”
“哼,我看大王也是少时英雄,有了番基业就想着守成了,志气不在啊。”
他越想越觉得,赵怀安定都金陵,是贪图江东偏安,少了逐鹿天下的雄心。
既然大王自己都志气不在,只想着经营江东一隅,做个吴王有个南朝局面。
那他们这些下面的人,自然也是能捞就多捞点,趁着权势在手,多为自家谋些富贵,才是正理。
“罢了,先解决眼前麻烦。”
杜宗翰甩甩头,将那些自我说服的思绪压下。
他回到书房里在书架上找到一份名单,仔细筛选一番后,决定让这人帮个忙。
实际上,这事虽然麻烦,但不难办。
坐在位上写了一封信后,杜宗翰唤来最信任的奔走,低声吩咐:
“你去将这书信亲自送到去处,不要停歇!送完后也不要耽搁,带着人家回话来找我!”
奔走领命,将书信揣入怀中,匆匆而去。
杜宗翰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还是要问问金陵的老董,现在这督察院的御史人选定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