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董珮发懵,张惠在桌下悄悄用脚碰了碰她。
董珮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放下筷子,连忙回道:
“回大王,妾身一切都好,宫里……宫里也很好。是……是有些想阿爹和兄长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川音。
赵怀安点了点头,语气温和:
“嗯,人之常情,这年尾了,是该让家人见见。”
“这样吧,今日便安排你父亲和兄长入宫,你们说说话。”
董珮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
“谢大王恩典!”
赵怀安摆摆手让她坐下,又转向其他诸女:
“这新宫各处,你们也都去看过了吧?感觉如何?”
“有什么不满意、需要添置改动的地方,尽管和王妃说。”
“现在工匠们都紧着赶前面的政殿,后宫这边确实粗糙了些,委屈你们了。”
“不过各宫的殿宇实际上主体都建得差不多了,等到了夏天,天气热了,通通风,散散味道,到来年秋天,应该就能搬进去住了。”
“这半年,大家先克服一下。”
诸女纷纷应声称是,表示理解。
赵怀安又看向裴王妃:
“承业、承嗣年纪都不小了,该正式进学了。”
“以后就让他们去学士院,跟着先生们读书。”
“学习上的事,一切都听先生安排,你们做母亲的,不要干涉,更不可溺爱。”
“如今天下未定,终究还是乱世。”
“男儿,光读书不行,还得习武。等他们再大些,就要去玄武湖那边新建的武学,学习弓马骑射、兵书战策。”
“有文武艺傍身,才是真正爱他们,为他们长远计。”
“若是养废了,那是害了孩子,也害了咱们自己。”
这番话语气严肃,裴王妃连忙领着诸女起身,齐齐下拜:
“妾身等谨记大王教诲,定不敢溺爱纵容。”
赵怀安“嗯”了一声,示意她们起来,表示家里人说话。
他又拿起一个剥好的鸡子,慢慢吃完,便起身道:
“你们慢慢用,我还有些事。”
说罢,便带着一众女官离开了。
目前吴王宫佐事的都是清白人家的识字女官,未有宦官,唯一一个还是老墨。
本来老墨在听赵大是由女官服侍内廷,他毛遂自荐要噶了入宫照顾赵大。
赵大笑死,说你这般年纪,外头才过得好日子。
没想到这老墨自己就把自己给噶了,后面还差点没救回来。
最后没办法,赵怀安就留了个老墨在宫里,就当给老墨养老了。
那边赵大一走,殿内气氛稍松,之后裴十三娘又开了一下晨会,吩咐今日宫内诸事后,就散了。
落单的董珮对早宴上的事还有些懵懂,凑到张惠身边,小声问:
“惠姐姐,大王方才……是什么意思呀?怎么突然让我爹和兄长入宫?”
张惠看着她天真不解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低声道:
“傻妹妹。”
却不再多言,只是眼神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
当天上午,赵怀安在玄武湖畔临水而建的一处僻静书房,召见了锦衣社都指挥使丁会。
丁会在书房内呆了足足一个多时辰,门窗紧闭,无人知晓他与大王具体汇报了什么。
当丁会躬身退出时,面色沉静,让人丝毫看不出情绪。
下午,董公素与其子董光第奉召入宫。
父子二人心中既感荣耀,又有些忐忑。
他们本以为能见到婉夫人,叙叙家常,却被女官直接引到了另一处偏殿。
殿内只有赵怀安一人,身着常服,正在翻阅文书。
见到赵怀安,父子二人连忙大礼参拜。
“臣董公素、董光第拜见大王!”
赵怀安放下文书,笑容和煦:
“岳父、光第来了,不必多礼,坐。今日是家宴,只叙亲情,不论官职。”
他示意女官上茶点。
董公素心中稍安,但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异样。
大王单独召见,恐绝非只是叙亲情那么简单。
果然,寒暄几句后,赵怀安看似随意地提起:
“岳父如今掌盐铁,事务繁巨,辛苦了。近来,可听到些什么风声没有?”
董公素心头一跳,谨慎道:
“不知大王所指是……”
赵怀安淡淡道:
“也没什么。就是有人说,咱们上半年南征,军费粮秣的账目,似乎有点问题。开销巨大,远超预期。”
董公素胖胖的脸上瞬间渗出细汗,他掌管盐铁,虽不直接经手度支,但钱粮往来,总有千丝万缕联系。
他连忙道:
“大王,南征用度,皆有账可查,度支三司、政院户司各司其职,层层核验,臣并未听闻有何不妥之处。”
董公素一贯将话说得滴水不漏。
赵怀安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忽然又转了话题:
“岳父可和杜宗翰常联络?”
杜宗翰?董公素一愣。
杜宗翰就是早年和他一并资助过赵怀安的那个牙商。
后来赵怀安做了吴王,封官许愿,设市舶司,便任命杜宗翰为扬州市舶司司长,掌管海外贸易,是个肥得流油的差事。
“偶尔联络,只是近年来往少了。不知大王何以问起他?”
董公素小心回道。
“也没什么。”
赵怀安语气依旧平淡:
“就是听说,这位杜司长近来有些活跃,进步的心很浓啊!岳父没曾听他说过些什么?”
董公素汗水流得更急了,他确实听杜宗翰私下抱怨过,说市舶司虽好,终究是地方,想谋求到三司做度支副使。
但他岂敢如实说出?连忙否认:
“回大王,臣听闻得少,并不晓得什么。”
赵怀安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了家常,问起董家近况,董光第在度支司的差事等等。
随后,便开了个小家宴。
席间,赵怀安谈笑风生,董公素父子却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宴罢,赵怀安道:
“婉夫人就在后面,你们去陪她说说话吧,晚些再出宫。”
父子二人如蒙大赦,连忙谢恩退下。
直到见到女儿董珮,在董珮天真烂漫的絮叨中,董公素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傍晚出宫时,坐在回家的马车上,董公素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儿子董光第低声道:
“光第,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董光第也是心有余悸:
“爹,大王今日句句敲打,尤其是问起杜宗翰。”
“说实在的,那杜宗翰本是牙人出身,若非早年资助过大王,岂能有今日?”
“如今恐怕是出了什么问题,被大王盯上了。”
“咱们以后,万万不能再与他有任何瓜葛了!”
董公素看着儿子,心中暗叹。
儿子精明于具体事务,却于这官场政治的微妙处,还是欠缺火候。
大王若仅仅是为了一个杜宗翰,何须如此大费周章,特意召他们父子入宫,让女儿作陪?
这分明是借杜宗翰之事,在提醒他董公素少和杜宗翰联系了,大王明显有大动作。
但他一时也想不透,大王究竟意欲何为。
“你说得对,杜宗翰那边,要断了。”
董公素表面应和儿子,心中却思绪翻腾。
然而,更让他们惊愕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王宫里传出消息,度支使杜琮,因“监管不力”,被罚俸三个月,并调离度支,外放为扬州刺史!
而新任的度支使,赫然是原扬州刺史吴玄章!
这一连串的人事变动,如同惊雷,在金陵炸开。
董公素父子闻讯,面面相觑。
有大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