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吐出这个名字,又解释:
“还记得吗?以前蒋乡的赵乡正,尹县令的心腹,后来被提拔到县里做主簿,管着钱粮刑名,很有实权。”
“尹县令走前,我还特意去拜会过,送了份厚礼,托他关照。尹县令当时也答应,会跟赵主簿交代。这赵树,能帮咱们说上话。”
众人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刚刚还歪话不断的王五郎,马上就急了,催促道:
“那还等什么?三齐哥,咱们赶紧去固始,找赵主簿啊!”
周济点点头,愤声道:
“事不宜迟。王五、李老四,还有管账老刘,你们几个跟我去。”
“其他人守好家里,安抚好下面的乡亲,就说年前肯定结清工钱,让他们宽心几日。咱们这就出发!”
当天,没有马车,只有两辆平日里拉货的旧牛车。
周济带着三个核心兄弟,顶着腊月的寒风,急匆匆赶往邻县固始。
牛车颠簸,众人的心也是七上八下。
……
固始县衙位于城中心,虽不如州府气派,却也门禁森严。
周济一行人赶到时,已是下午。
他们没敢直接闯衙,而是先到了县衙斜对面的一家茶肆歇脚,派机灵的李四郎去打听赵主簿是否在衙中,并设法递个话。
约莫半个时辰后,李老四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三齐哥,赵主簿在是在,但……好像不太愿意见咱们。我托了个相熟的递话,回话说赵主簿公务繁忙,让咱们……改日再来。”
“改日?”
周济心头一沉,年关将近,没几天县署就休沐了,哪还有时间等?
“你没说咱们是为何事而来?没提尹县令?”
“说了,都说了!可那门子说,赵主簿只是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李四郎无奈道。
周济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尹县令高升,赵树作为其心腹却要继续留在固始做主簿,现在人家新县令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查上任的帐。
而赵树作为旧县令的主簿,还不晓得会多碍新县令的眼呢?如何会为一个有有异议的工程款项出头,避还来不及呢!
但赵主簿明哲保身,他周济可要完了,一咬牙,说道:
“走,直接去他宅子!”
官衙不见,私宅总得给个面子吧?他记得赵树的宅子大概位置。
当天算好下值的时间,周济几人又辗转找到赵树位于城下西的一处宅院,不算豪华,但也整洁。
叩门良久,才有一个老仆开门,听明来意后,进去通报,又是好一阵才出来。
脸上是和煦的,话却带着疏离:
“我家郎主身体不适,已歇下了,不便见客。诸位请回吧。”
接连吃闭门羹,周济的肚子里是气骂了,但面上还是恭恭敬敬:
“还能……”
话还没说完,旁边王五郎个爆脾气,已经开始堵着人家大门,大骂:
“妈的,当初尹县令在时,这赵树见咱们那话说得漂亮!”
“现在人走茶凉,翻脸不认人了!什么玩意儿!”
这话声音虽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却可能被门内的人听去。
周济心里咯噔一下,想阻止已来不及。
果然,那老仆脸色一沉,“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最后一丝指望,似乎也断了。
周济站在寒风中,只觉得透心凉。
旁边,李四郎声音发虚:
“三齐哥,现在咋办?”
周济沉默半晌,狠狠瞪了一眼王五郎,大骂:
“狗嘴!”
“弄!就弄吧!”
“到时候大伙全别干了,都去讨饭!”
“我看你王五郎该要多少饭,看是能养你这张狗嘴,还是能养你老娘!”
那边,王五郎是彻底熄火,缩着头,一句话不敢吭声。
最后,撒完了气,周济看着带来的几个全都巴巴地看向自己,叹了口气:
“回茶肆。明天一早,去县衙,直接找仓都!”
“我就不信,白纸黑字的东西,他们真敢明目张胆赖掉!”
……
次日一早,周济带着契书等一应凭证,硬着头皮来到固始县衙户房,求见掌管钱粮支出的仓都。
等了许久,才被引入一间狭小值房。
仓都姓钱,是个四十来岁、面皮白净、眼神精明的胥吏。
他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听着周济说明来意,又翻看了一下契书,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社头啊,你这个事,本仓是知道的。”
钱仓都放下茶碗,拖长了声音:
“不过呢,县君新到任,对县中钱粮支出稽核甚严。”
“你这工程,款项不小,当时虽经尹前县批允,但如今复核,确有些不清不楚之处。”
“比如这石料单价,似乎比市价高了半成;人工费用,也有些模糊……县君的意思,是要重新勘验核算,以免府库钱粮有所亏耗。”
“这也是为朝廷负责嘛。”
“不然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县君要损公肥私呢!”
“这可不敢!”
周济强压怒火,腰弯得更低了,堆着笑:
“钱仓都,你再费费心。”
“人工费用明细都在哩,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尹前县批的条子也在!怎能说不清楚呢?”
“诶,话不能这么说。”
钱仓都摆摆手:
“尹前县是尹前县,杜县君是杜县君。”
“上官有疑,我等下吏自然要仔细复核。”
“这也是规矩。这样吧,你们先回去,等县里重新核算完毕,有了结果,自然会通知你们。”
“等?等到什么时候?这都快过年了!”
这时候,随着来的李四郎忍不住插嘴,语气焦躁。
钱仓都瞥了李四郎一眼,脸色微冷:
“什么时候核算完,那是县里的事。你们催也没用。”
“若再喧哗,便是扰乱公堂!”
周济连忙拉住李四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悄悄推到钱仓都案边,低声道:
“钱仓都,年关将至,兄弟们等着这笔钱过年、发工钱。”
“还请仓都行个方便,在谢明府面前美言几句,早日核算清楚。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给仓都置办些年货。”
钱仓都手指碰了碰布包,掂量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将布包推了回来:
“周社头,你这是做什么?本官清廉为公,岂能收受此物?”
“拿回去,拿回去!”
周济心彻底凉了。
连贿赂都不收,这麻烦了!
……
碰了一鼻子灰,几人灰头土脸地退出县衙。
站在衙门外冰冷的石阶上,李四郎气得浑身发抖:
“狗官!胥吏!没一个好东西!”
“三齐哥,咱们就这么算了?这口气叫咱们怎生咽下啊!”
那管账的也哭丧着脸:
“三齐哥,账上真没几个钱了,下面民夫天天来问工钱,家里婆娘也吵着要钱办年货……再要不回钱,咱们真得散摊子了!”
周济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那些为年节忙碌的身影,此刻在他看来无比刺眼。
三年心血,眼看就要化为泡影。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忽然,被训了一顿后,就蔫了的王五郎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
“三齐哥,你不还有军中兄弟吗?”
“听说你过去跟的寇营将做了都将了,那么年轻做了都将,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以前做他的司号,能不能……请他出面,给固始县衙递个话?”
“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能吓唬吓唬这帮狗官胥吏!”
“你毕竟是保义军出身,总不能见袍泽兄弟被地方欺负吧!”
听了这话,周济浑身一震,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是啊,请军中的兄弟来压这帮狗东西啊!
但这念头刚升起,又被周济自己按了下去。
外人不晓得自己底子潮,自己能不晓得?
别说请指挥帮忙出面了,就是见,他都估计见不到。
等等,自己可以请黑郎啊!
他婆婆前段时间还和自己絮叨,说黑郎在楚州那边又升了,现在做了队将了!可还是没个媳妇,还拖自己帮忙找找。
自己求的话,黑郎肯定是愿意帮的,只是这会不会给黑郎带来麻烦?
虽然周济离开军中了,但这三年和定县衙署打交道多了,他也是有点政治敏感的。
那杜县令一上来就查前任尹县令,这是非常不正常的。
要知道尹县令可不是落马啊,而是直接高升到常州做刺史。
寻常做刺史就已了不得了,更不用说是做钱粮重地常州的刺史。
可这杜县令却还敢查旧账。
心中纠结着,周济喃喃道:
“军中关系……岂是轻易能动用的?”
“三齐哥,都这时候了,还顾得了那么多?”
旁边王五郎急道:
“再不想办法,咱们就全完了!”
“军中兄弟都是讲义气的,都是火里来,水里去,哪有不帮忙的道理。”
“你就去试试,哪怕不成,也好过在这里干等死啊!”
几人都这样眼巴巴地看着周济。
周济看着兄弟们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即将崩塌的事业和家庭,终于把心一横,咬牙道:
“好!我……我去试试!你们先回定县等我消息,稳住下面的人。”
“我这就去楚州……找我兄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