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九月十三日,杭州使者罗邺,率百人使团,分乘数艘官船,自杭州北郭水门驶出,进入宽阔而略显浑浊的钱塘江。
江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船头“杭州刺史董”的旗帜猎猎作响。
罗邺立于为首的大船船头,一身文士青衫,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地望向北方水天相接之处。
自被任命此项使命,罗邺心中倍感煎熬。
相比于州内武人所叫嚣的“杭州人治杭州”,罗邺却对董昌这些武人治理杭州并不认同。
这些人虽然自称是杭州人,可对待乡人的手段与那些客军没什么两样!
都是只有军中兄弟是人,其他都是牲口,随意可杀!
这些情绪罗邺都没有表露,只是扮演着为杭州求得和平的使者角色!
……
船队并未直接入海,而是折向东北,经由运河网络北上。
这是江南最繁忙的水道,往日商船、漕船、客舟往来如织,但近半年来,因保义军与镇海军的战事影响,航运略显萧条。
然而,驶出杭州辖境,进入原属苏州、如今已归保义军控制的嘉兴、吴江地界后,罗邺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运河两岸,田畴井然,晚稻已近金黄,农人在田间忙碌,虽偶见被焚毁的村落遗迹,但整体秩序井然,未见大规模荒芜。
沿途市镇,邸店大多开门营业,虽不及往日繁华,却也无兵荒马乱之象。
更令罗邺注意的是水道上的船只,除了寻常商船,多了许多运载木材、石料、砖瓦的货船,吃水颇深,显然是送往某处大工地。
船工号子粗犷有力,与纤夫拉船的哼唱交织,透着一股不同于杭州的勃勃生气。
“看,那些船!都是往北去的!”
使团中一名年轻的佐吏指着迎面驶过的一长串满载巨木的筏船,低声对同伴道:
“听说保义军在金陵大兴土木,扩建城池宫室,看来所言非虚。”
另一名年长些的武弁,曾是杭州水军小校,撇撇嘴道:
“劳民伤财!刚打下地盘,不思安抚百姓,就急着修宫盖殿,与那些暴发户何异?”
“昔年孙吴、东晋建业,也是多年方成规模。如此急功近利,恐非长久之象。”
罗邺闻言,并未回头,只是目光追随着那些远去的木筏。
别人会觉得这是劳民伤财,罗邺却能看出那位吴王的决心。
他要将自己的统治意志和力量深深楔入这片土地,让吴藩第一次以官府的名义,整合江东的民力。
保义军崛起于淮西,转战南北,其根基原不在此。
如今全取江东核心,定都金陵,若不尽快以宏伟的城池、宫阙、官署来彰显权威、凝聚人心、建立统治中心,反而容易给人以过客之感。
这种大兴土木,固然耗费巨大,却也是向江东各方宣告:
我赵怀安来了,就不走了,这里将是新的王业之基。
……
之后的数日,船队继续北行,过吴江,逼近苏州州治吴县。
这里的气氛又为之一变。
运河两岸,可见连绵的军营,旌旗招展,保义军的赤旗与各军将旗随处可见。
水门处盘查严格,对往来船只,尤其是南来船只,查验格外仔细。
罗邺一行亮明使者身份,经过一番核验,才得以放行,但被告知不得在苏州城内随意停靠,须尽快通过。
之后,一支三艘艨艟组成的船队带着杭州使团继续向北通行。
船头上,罗邺一直看着远处的吴县城头,吴”字大旗高高飘扬,取代了往日的镇海军的旗帜。
这里真是换了天地了!
吴县城墙上有明显修补加固的痕迹,垛口后哨兵林立,弓弩森然。
时不时还有号角与操练之声从城内传来,可见保义军操练之勤!
运河穿城而过,左边是附郭县长洲,右边是州治吴县,船队就这样在两城之间驶过。
夹河的码头依旧繁忙,但装卸的多是粮草、军械。
此时的吴县依旧弥漫着一股临战的紧绷感。
对此,罗邺还是知晓的。
那就是此时保义军虽然兵锋已到湖州,但实际上苏、常二地依旧有大量的反抗力量。
尤其是苏州北面的常熟等地似乎尚未完全平定,再加上运河边的无锡,此时的苏州自然就成了前线重镇。
“看看,打仗的地方就是不一样。”
使团中有人嘀咕:
“还是咱们杭州好,至少眼下还算安稳。”
“安稳?”
另一人冷笑:
“湖州都没了,安稳个屁!人家保义军这是步步为营,站稳一处,经营一处。”
“你看这苏州,虽在备战,但市面并未大乱,漕运未绝。这才是厉害之处。”
穿过苏州,船队折向西北,本来他们以为要到太湖转道绕过无锡,却没想到前头就传来消息,说无锡被攻陷了!
如果说之前使团队伍中还有一点自鸣得意,可在船队从无锡而过后,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这意味着保义军彻底打通了江南段运河,只要他们想,随时可以从运河一路杀到杭州!
杭州,已在保义军兵锋下了!
带着这份沉重和危机,杭州使团在保义军水师的带领下,进入通往润州河道。
在那里见到了此前的丹徒城。
使团里不少人都晓得,丹徒此前被保义军用砲车轰了几个月,就想看看有多惨烈!
可还没来得及多看,前头说江上刮起了东南风,于是又马不停蹄,逆着长江,开向了金陵。
……
越往金陵方向,运输建筑材料的船只越发密集,简直到了络绎不绝的地步。
巨大的原木、成堆的青砖、开采好的石料、满载的河沙……各种船只挤满了河道,航行速度不得不放慢。
两岸时常可见新拓宽的堤岸,以及正在疏浚的河段,民夫如蚁,在官吏和兵士的监督下劳作。
“我的天,这得用多少人?花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