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举满了火把,火光下,是二百精锐敢战的骑士!
于是,刘知俊咧嘴一笑,要多狰狞就有多狰狞!
下一瞬,刘知俊翻身上马。
“出发!”
“好汉都跟上!”
……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戒备相对松懈的时刻。
刘知俊亲率六十骑,连火把都不举,就在月色下,走了七里。
他们小心牵着马,马蹄包裹着厚布,武士们咬着竹枚,战马套着嚼头,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常州军大营的南侧外围。
空气中弥漫着江南夏夜特有的潮湿水汽,混杂着营地传来的汗味、马粪味。
人在这个时候,嗅觉总是那么的灵敏!
远处,营内的刁斗声隐约可闻,与草丛间不知疲倦的虫鸣交织在一起。
月光勉强勾勒出营地的轮廓,江东大营是有规制的,营地的防务都是按照唐军兵法来规划的,但显然执行的却非常勉强。
目光所及,营地周围的栅栏参差不齐,许多地方只是简单地用削尖的竹木插在地上,再用绳索草草捆扎。
刘知俊与身后六十名精挑细选的骑士屏息凝神,人与马都仿佛融入了夜色。
此时,一队骑士匍匐前进,利用阴影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栅栏下。
他们用匕首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麻绳,然后将栅栏挪开到一边,开出一条通道。
刘知俊深吸一口气,缓缓抽出横刀,随后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利落,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身后的骑士们也是如此,人衔马枚!
“点火。”
刘知俊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了黑暗中。
后方的骑士们点燃箭矢,向着前方成片的帐篷射去!
火矢划破夜空,带着橘红色的尾迹,精准地落向草料堆和那几顶帐篷!
干燥的草料遇火即燃,“轰”地一声,明亮的火焰猛地窜起!
附近的帐篷布也迅速被引燃,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木质支架!
“敌袭!!!”
栅栏门处,一名被火光惊醒的土团兵发出变了调的尖叫,但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淹没。
“破栅!冲锋!”
刘知俊舌绽春雷,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向那处开出的通道!
而其他骑士则紧随其后,用马槊的横枝向着附近的栅栏,奋力一撞!
“哗啦!”
本就松动的栅栏应声向内倒塌,露出一个更宽面的缺口!
“杀!!!”
六十骑如同决堤的洪流,从缺口处汹涌而入!
马蹄终于不再掩饰,重重地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雷鸣!
刘知俊一马当先,冲入营地。
迎面是几个刚从帐篷里钻出来、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的土团兵。
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群从黑暗中冲出的铁骑,还没来得及举起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马槊挑飞,或是被横刀掠过脖颈!
“掷油罐!放火!”
刘知俊一边挥刀砍翻一名试图敲锣报警的军官,一边大吼。
骑士们纷纷解下马鞍旁的火油罐,用刀背或短斧砸破罐口,将里面粘稠的黑油奋力泼洒向沿途的帐篷、粮垛、器械堆,然后将手中的火把或仍在燃烧的箭矢扔过去!
“轰!轰!轰!”
一团团新的火焰接连爆起!火油助燃,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寻常!
烈焰冲天,浓烟滚滚,瞬间将营地南侧照得亮如白昼!
“保义军大军杀到啦!”
“丁从实已死!降者不杀!”
“逃啊!快逃啊!”
骑士们一边纵火冲杀,一边用尽力气嘶吼。
他们并不停留与任何稍有组织的抵抗纠缠,而是沿着营中主要通道,向着中军核心区域猛插!
……
营地彻底炸开了锅。
从睡梦中被惊醒的土团乡勇们,大多数根本来不及披甲,甚至找不到武器,只看到四面八方都是火光,耳边充斥着喊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爆裂声。
恐惧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成千上万的杂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互相推挤、践踏,只想逃离这里。
许多人并不是死于保义军的刀下,而是死于同伴的踩踏,或是慌不择路撞进火海。
建制完全崩溃,军吏的呵斥声被淹没在无边的混乱喧嚣中。
而与此同时,东南方向,安金全率领的八十骑也成功突入,点燃了另一片营区。
两股火头迅速合流,将大片的营区变成炼狱。
而营地西侧,原本相对平静,守军注意力都被东南方的火光和混乱吸引。
王离看准时机,率领五十余骑突然杀出,轻易撕开了薄弱的防线,直奔梅坞方向!
而直到他到了坞璧下,听到熟悉的声音:
“是何人?”
王离这才惊觉,大郎竟然在这里!
……
丁从实在中军帐外,看着眼前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他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命令亲兵和白甲军弹压溃兵、组织反击,但命令在营啸前是如此苍白无力。
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反而冲垮了试图列阵的白甲军小队。
更有甚者,一些惊慌失措的苏州兵或豪族私兵,在黑暗中不分敌我,互相砍杀践踏。
“使君!快走!营已乱了,挡不住了!”
丁惠带着几十名白甲军拼死护在丁从实周围,焦急地喊道。
丁从实看着火海中那些奔逃践踏的士兵,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白甲军也被冲得七零八落,心如刀绞,更想起了生死未卜的六郎……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完了,多年苦心经营,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走……”
他刚吐出一个字,一股溃兵的人潮猛地涌了过来,将他和丁惠等人冲散!
“使君!”
丁惠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却被更多溃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而丁从实肥胖的身躯在人群中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被推搡、挤压、冲撞……不知被谁绊了一下,他踉跄倒地。
还没来得及爬起,无数只惊慌逃命的脚便踩了上来……
“呃啊……”
短促的惨叫声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曾经叱咤风云的庞勋旧将、常州刺史丁从实,就这样被自己麾下的乱军,活活踩踏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与他那些同样死于践踏的士兵们,再无分别。
而苏州刺史赵载,在最初的混乱中,就被其牙将护着,试图向后营撤退,寻找马匹逃离。
然而,在穿越一片火场时,坐骑受惊,将他掀落马下。
牙将们自顾不暇,很快被溃兵冲散。
赵载挣扎着爬起,没走几步,便被一根燃烧倒塌的营柱砸中,倒在火海中,再无声息。
这位同样来自周宝牙将出身的苏州刺史,最终连尸骨都难以寻觅。
……
当东方的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梅坞外围的联军大营,已然变成一处巨大的废墟,到处都冒着青烟。
烧毁的帐篷、散落的兵器、狼藉的尸体,以及茫然呆坐或低声哭泣的溃兵,就这样在朝阳下,缓缓呈现。
当刘知俊顶着红彤彤的眼睛再次返回这里,看到这一幕,陶醉地深吸一口气。
随后,他举起马槊,迎着缓缓升起的朝阳,大吼:
“我乃保义军刘知俊!”
“降者不死!”
“哈哈哈!”
“记住我,刘知俊!”
“哈哈!”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满是尸体的水田,跃光浮动!
今日,又是崭新的一天!
来年的稻子,会更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