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宣武威胁为大者,为河东李克用,许州孙儒、徐州时溥,而可守望相助者,为郓州、兖州、魏博。”
“河东李克用者,明公少关注,却实乃我汴州第一大敌,有甚于吴藩!”
朱温沉吟了一下,问道:
“那李克用这几年一直和幽州打烂仗,会是我大敌吗?”
听了朱温这般说,敬翔就晓得朱温是小觑了李克用,小觑了他所在的河东形胜。
于是,他深深一拜,做是道:
“明公,如我宣武为四战之地,那河东即是四塞之地,天下形胜,得天独厚!”
“其东据太行,西依黄河,南有中条底柱之险,北有句注、雁门之固,李克用得之,霸业自成。”
“其治下太原,北都所在,自古以来,为北地边防重镇。”
“其地控带山河,踞天下之肩背,为河东之根本,诚古今必争之地也!”
“太原东阻太行、常山,西有蒙山,南有霍太山、高壁岭,北扼东陉、西陉关,高欢在此开府居之,高祖龙兴发迹于此。”
“这也是代北赫连铎、幽州李可举非要与李克用连连鏖战的原因。”
“这些人和李克用血海深仇,如不在这个时候铲除李克用,等其在太原站稳,便是赫连铎和幽州之末日!”
“可以说,自古能得中原者,一关中,二就是河东!”
“所以,李克用怎么高估都是不为过的!”
“而我欲防李克用,必要以潞州为防,或连接河朔三藩!”
“潞州为河北、河东间之要地。”
“其据高设险,为两河要会,自战国以来攻守重地也。”
“而其治所上党,更是河北、河东兵冲之地,居于建瓴之势,以东下壶关,则至相州,南下太行,则抵孟州也。”
“故我宣武要想从容收定中原,不唯以大河为凭,非要以上党为壑!”
这个时候,朱温已经听得站了起来,他看向舆图,发现自己与上党之间还隔着义成、河阳。
但朱温不愧自有其才,敏锐意识到,敬翔说的是对的。
他是研究过赵怀安攻略江东的方略的,发现这位吴王好像又是打北,又是打南,是东一榔头西一锤。
而现在由敬翔启发,朱温却是明白了赵怀安的想法。
他的目的是攻略江东,但执行时,非要先将北部安全稳住,不然南下是无从谈起的。
所以这赵怀安在大江上歼灭镇海军主力后,没有继续南下,反而是北上与时溥合盟,而那时溥应该就是看到这一局势的变化,这才被迫联盟。
这一刻,朱温悟了!
他站在舆图前,左右踱步,连连称赞,最后说了一句:
“所以我欲得中原,必先用兵义成?尔后北上,收河阳,取上党?”
但敬翔却摇头:
“明公,这是要一步步来的,义成可收,但河阳却为诸葛爽之地,其军骁战有力,在我四面皆敌时,只可为友,不可为敌。”
“实际上,这是我等长期目标,而不是一蹴而就的。”
“我眼下之敌,主要在中原。”
“中原方面,有三大敌,即徐州之时溥,兖州之朱瑾,与郓州之朱瑄。”
“徐兖郓三地自南而北位于一直线上,均为淮泗河济水路交通之要地。”
“徐州,古之彭城也,本朝河南道之重镇!”
“其州冈峦环合,汴泗交流,北走齐鲁,西通梁宋,自昔要害地也。”
“而彭城之地,南守则略河南、山东;北守则瞰淮泗,故于兵家为攻守要地。”
“徐州为南北襟要,我宣武诸郡邑安危所寄也。”
“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延敌,真若从屋上建瓴水也。”
“徐州又有通济渠经其南,江淮租赋经其境以输洛阳关中。”
“我汴州漕运,实受其控遏!”
说完徐州情况,敬翔又说兖州、郓州:
“兖州,为泗齐间之交通枢纽,其地据河济之会,控淮泗之交,北阻泰岱,东带琅邪,地大物繁,民殷土沃。”
“用以根柢三楚,囊括三齐,直走宋卫,北驱陈许,足以方行于中夏矣。”
“郓州,为河济间之交通枢纽,其地州襟带河济,控援魏博,舟车四通,屹为津要。”
“盖郓州北依河济可经杨刘渡口,以达魏博;南经徐兖以至淮南,东经历下以达淄青也。”
“此外,汴徐与汴兖间诸地如丰、沛、萧、砀、曹、单、定陶、巨野等地,均为户口鏖集,物产富饶之区。”
“且三州之民,强悍轻剽,勇猛好斗,王仙芝、黄巢等即发难于此。”
“如能得其民而用之,明公霸业可成。”
这个时候,朱温又坐了下来,深深一拜:
“敬公,快快说来,可急死咱老朱了!”
“我要如何才能夺取此三地。”
敬翔笑了,抚髯道:
“明公,且听我道来。”
“徐、兖、郓实为强藩,非可力敌,只可智取。”
“如今兖、郓二朱为兄弟,两藩一体,又与明公有同宗之谊,正该盟之,以灭徐州。”
“徐州为我汴州生死之敌,因其控制通济渠的南段,而我汴州在北,一旦时溥断通济渠,我汴州就有困厄之苦。”
“所以盟兖、郓而攻徐州,我得地利!”
“但攻徐,又得以兖、郓为主力,这才能让我藩有机会攻孙儒、黄揆。”
“徐藩士马精强,兖、郓又多豪士,二者相争,必两败俱伤。”
“而孙儒、黄揆皆明日黄花,待我兼并其丁口、士马,兵强马壮之后,则先攻孙儒于徐州,后克二朱于兖郓,如此中原则尽归我也。”
朱温听得口干舌燥,连喝了两碗冷茶这才降火。
接着,他又问:
“后面呢?”
这个时候,敬翔笑了,示意一旁的李振开口,这是他们二人共同讨论的,自然应共享。
……
那边李振起身,对朱温开门见山,道:
“明公,我军总体方略,实可为以下几句概括。”
“李克用,乃明公长远之心腹大患。”
“沙陀铁骑,来去如风,野战无双。其据表里山河,易守难攻,更挟收复京师、驱逐黄巢之大功,声望卓著,朝廷亦颇倚重。”
“且其性烈如火,睚眦必报,与我结怨已深。然其欲南下中原,必经昭义、河阳,或借道河中,非旦夕可至汴梁。”
“再者,其树敌颇多,与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铎等皆有旧怨,关中诸镇亦对其心存忌惮。”
“故对李克用,当视为长远大敌,当下应以遏制为主。”
“而要遏制河东,就需魏博,阻止李克用之势力向河北、昭义发展。”
“魏博,河北雄镇,带甲数万,地处要冲。”
“其态度,关乎我北境安危,更关乎能否遏制李克用势力向河北渗透。”
“若能结好魏博,使其为我北面屏障,则我可专力东向。”
“若其为敌或为李克用所诱,则我南北受敌,危矣。”
“故对魏博,当以厚赂结盟、约为婚姻为上策,纵不能使其为我所用,亦须使其保持中立。”
“以上河东、魏博皆我北面之敌友情况。”
“至于当下最紧要者,依旧是徐、兖、郓之时溥、朱瑾、朱瑄。”
“此三镇,与我地缘相接,冲突最直接。”
“三镇中又以时溥最为要害,其阻塞汴水,卡我东南门户,且与保义军有勾连之便,是为眼前最紧要之威胁。”
“所以我可盟朱瑾、朱瑄兄弟,会攻时溥。”
“时溥若灭,则我尽有徐泗之地,打通东南门户,漕运畅通,财力大增,更可威慑淮南,隔断赵怀安北上中原之直接通道。”
“同时,远交淄青,一旦时溥败亡,我等可与淄青夹攻二朱,全有徐、兖、郓、曹、濮之地,尽收山东富庶之区。”
“如此远交近攻,分化瓦解,三藩不足虑。”
“待我尽有中原,粮足兵精,根基深厚之时,便可北望河北。”
“若河北诸镇内乱,或与李克用冲突,我可乘机北渡黄河,攻略邢、洺、磁等州,甚至威胁魏博、镇冀,将势力扩展至河北,收河北大马。”
“待平河北后,即大举进攻李克用,消灭河东之势力;然后进军关中,征服关中各镇。”
“关中各镇平服后,胁唐室迁都洛阳,以便挟天子以令诸侯,此王业可成也。”
“至于吴王赵怀安,就算那时尽有中原,不过南陈故事也!”
最后,李振目光灼灼:
“当前,明公当固汴梁之本,联魏博之强,破徐州之险,收山东之富,防河东之骑,缓东南之敌。步步为营,则王霸可成!”
当李振说完后,敬翔发现他不仅把自己的话总结了,还说得更好,心下不满,当即也补充了句:
“是,明公!”
“而这万丈高楼第一步,就是趁着二朱与时溥相争之际,彻底剿灭孙儒、黄揆,收得许、汝等中原腹地入彀中,如此乃可图东。”
朱全忠听完二人长达一个多时辰的剖析与谋划,胸中块垒顿消,眼中茫然尽去,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野心。
他猛地一拍案几,长身而起:
“好!过去太宗皇帝有房谋杜断,而现在我也有敬谋李断。”
“有二公助我,大业可图!”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的东院吏正将外面加急送来的军报递进院子,然后被王晏球截过,送到朱温手上。
这军报并不严重,只是孙儒麾下的武士团跑到了汴州割粮劫掠,这是时常有的。
而这一次,朱温看过,将军报往地上一丢,大喊:
“打!和他打!”
“这孙儒以为我汴州是什么,想来就来,想抢就抢?”
“却不晓得,此后,攻守之势,异也!”
“以后不是孙儒要来打我,而是我要去收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