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五月中旬,丹徒城外,北固山保义军大营西侧,民夫区。
这里原本是一片靠近江滩的荒地,如今却成了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场。
数以千计的润州本地民夫,被保义军以“雇募”的形式征集而来,在此为砲车营打磨石弹。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石粉混合的刺鼻气味。
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哗啦啦的流水声、粗重的喘息和号子声此起彼伏,构成民夫营真实的世界。
从附近山丘开采下来的巨大的原石,源源不断由牛车运抵此处。
民夫们被保义军的后勤吏们分成若干组。
有力气的壮汉负责用大锤将原石初步破开,敲成大致球状;稍精细些的,则用较小的锤子和凿子,一点点修整形状,剔除棱角。
最后,由一些老手或细心之人,将初步成型的石球放在简易的木架转盘上,一边浇水降温,一边用粗砺的磨石反复打磨,直到符合砲车发射的要求。
当然,要说有多么精细齐整那也是不现实的,反正大致不偏离方向就行。
这些凝聚着这些民夫无数的汗水的石弹被草绳网兜装好,由辎重队的骡马源源不断运往前线砲位。
对丹徒城的轰击,已经持续了十余日,虽然尚未对坚固的城墙造成决定性破坏,但城堞、城楼都损坏严重。
此外,城内镇海军的士气也是肉眼可见地下降。
毕竟任谁被这般不间断地轰击,整日看巨石砸落,血肉成泥的恐怖场景,谁的神经都受不了。
这水磨的功夫,很快就能发生质变。
……
此刻,民夫区边缘,一行数人正缓步走来。
为首者一身简朴的戎服,目光沉静,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度自成。
此人正是吴王、保义军节度使赵怀安。
他身边跟着十余名文吏和背嵬将,其中背嵬右厢都指挥赵虎按刀紧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忙碌的人群。
赵怀安此行,是特意来巡视民夫区,慰问这些为保义军出力的润州民夫。
他来这里是有考量的。
因为这些润州民夫算是敌占区的民夫,如果他不出面来一趟,这些人的处境多半是不太妙的,对他们的福利和工钱,可能也不会落在实处。
赵怀安从来都不会高估自己保义军的普遍道德,即便他有带头作用,但保义军从上到下都是这个时代真实的人,就不会脱离这个时代真实的道德。
而这是一个什么时代呢?那就是普遍的暴力。
只要有机会,任何人都会用手里一丢丢的权力,去欺压他人,以获得心理和物质上的满足。
军中还有军法虞候们管着,可对于这些被雇佣过来的润州民夫,就没那么多约束了。
但恰恰是,这些人在战后都要被遣返回乡,而他们在保义军中的这段经历塑造了他们对保义军的看法。
但他们的看法,又决定了附近几十个乡对保义军的观感。
所以赵怀安来了,他在这里说几句话,比下什么公文三令五申更有效果。
这会,赵虎在看了一圈周边的环境后,眉头紧锁,对一旁的赵怀安低声建议:
“大王,此处人多眼杂,石料堆积,易于藏匿。”
“为安全计,是否让末将多调一队背嵬亲军随行护卫?”
他总觉得让大王如此轻简地深入民夫聚集之地,风险太大。
赵怀安摆摆手,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些挥汗如雨的民夫身上,语气平和,笑道:
“不必,咱赵大就是从他们中来的,现在才富贵几天呢?就忘记自己腿上的泥,开始防着家人了?不妥,不妥。”
“而且润州就是我吴藩的藩地所在,这些润州人就是咱们吴藩的百姓。”
“如今咱是来看我吴藩的子民是如何支军平定叛逆,为恢复桑梓安宁出力的。”
“若前呼后拥,甲士环列,他们心中只会更生隔阂与畏惧,我又如何能听得他们真话?”
“况且……”
赵怀安顿了顿,声音更缓:
“若咱赵大连走到自己的百姓中间都需要战战兢兢、如临大敌,那咱做这个吴王做得也算是白瞎了,这润州收下来,怕也守不了多久!”
“记住,这是咱吴藩藩地,不是敌国!这些人也不是敌人!”
赵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赵怀安坚定的神色,知道多说无益。
不过他也有备案,退到一边后,就对后面的王茂章示意了下。
王茂章了然,命令苗璘、瞿章这些武士换上民夫衣服,混入人群中,以防万一。
这边赵怀安信步走入一片正在打磨石弹的区域。
这里有几个老匠人带着一群年轻后生,围着一颗半人高的石球忙碌。
水花四溅,石屑纷飞。
众人见到这一行气度不凡的人走来,都有些愣神,手上的活计也慢了下来。
带队的后勤司的司长裴珣连忙上前,想要喝止众人行礼。
“不必多礼,各位乡邻辛苦了,继续忙,继续忙。”
赵怀安微笑着抬手制止,语气温和。
他走到那颗正在打磨的石弹旁,伸手摸了摸尚且粗糙的表面,又看了看旁边堆着的几颗已打磨得相对光滑的成品,点头道:
“这活计不易,既要力气,也要巧劲。一颗石弹,从山石变成这般模样,需费多少工夫?”
一个胆子大些、满脸石粉灰的老匠人,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脸,晓得来了大人物,于是细声细气地回道:
“回……回贵人的话,这要看石头质地。若是青石硬实,一颗这么大的,从破开到磨光,少说也得五六个壮劳力忙活大半天。”
“若是沙石松些,能快些,但打出去容易碎,砲营的军耶们不喜。”
赵怀安点点头:
“每日工钱可还按时发放?饭食管饱么?”
旁边的裴珣连忙答道:
“殿下放心,都是按日结算,钱粮从不拖欠。饭食管饱,有干有稀,偶尔还能见点荤腥。”
那老匠人和其他民夫听了“殿下”二字,都是一惊,这才隐约猜到来人身份,顿时更加局促,纷纷放下工具,想要跪拜。
“都起来,都起来。”
赵怀安虚扶一下,爽朗笑道:
“咱就是来看看大家。这丹徒城里的周宝,抗拒王师,负隅顽抗,累得大家在此辛苦,也累得城内百姓担惊受怕。”
“早日打破此城,平定地方,大家才能安心回家种田、经商,过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细细解释:
“咱是朝廷钦封的吴王,藩地就在这润州。”
“说起来,你们都是咱藩下的子民。那周宝,不过是窃据此地、对抗朝廷的逆臣。”
“如今王师前来平叛,恢复秩序,大家心里是怎么想的?可觉得保义军的政策,对你们是好是坏?但说无妨,咱赵大想听听真话。”
民夫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接话。
气氛有些沉默。
那老匠人看了看那边沉默的裴珣,晓得这是机会,于是犹豫再三,在赵怀安的鼓励下,终于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道:
“殿下……小老儿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就说眼前,给官军……啊不,给王师干活,工钱是当日结清,不拖欠,这比往年给官府服徭役强多了,那时白干活不说,还经常挨鞭子。”
“而且这还有一处好,就是吃饭能吃饱。”
“这年头,能吃饱饭,还能挣点现钱贴补家用,小老儿是大和九年生人,四十多年来,就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而以往镇海军喊咱们涨潮时拉纤过闸,不仅要咱们自带干粮,累死人也是白累。”
本来话说到这,赵怀安已经很高兴了,但这个时候,人群里,不晓得钻进来一个像读过几天书的人,他兴许是见到了吴王在此,进来就纳头便拜:
“殿下,小人斗胆。周节度……周宝在时,税赋颇重,胥吏如虎。若殿下真能轻徭薄赋,与民休息,那便是润州百姓之福。”
这个时候,后勤司的裴珣脸色一下就阴了下来。
哪来的措大如此唐突,这国家大计也是他这等布衣置喙的?
人人都要少收税,那军队吃什么?我藩镇靠什么打天下?
这帮人眼里只有自己一亩三分,却看不到整个天下。
那边,赵怀安静静听着,不时点头,脸上并无不悦之色。
待几人说完,他才缓缓道:
“你们说的,都是实在话。吃饱饭,拿工钱,军纪好,少征税……这是百姓最朴素的期盼,也是咱最起码得做的。”
“那周宝做不到,或者说,他不想做到。”
“他这等人,只想保住自己的权位和富贵,视润州为私产,视百姓为牛马。”
“好好一个锦绣江东,被他弄得民不聊生。”
“所以,咱来了,你们放心,你们说的,咱都会去做!”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圈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民夫,虽然最外面的都是一群眼熟的背嵬,但赵怀安还是朗声道:
“咱赵大也是苦命人,本淮西一布衣。”
“现在得朝廷恩赏,受封吴王,这润州便是咱的藩国,你们便是咱的藩民。”
“所以咱就有责任,在这乱世中庇护你们安居乐业。”
“等咱收回润州,必当整顿吏治,减轻赋役,兴修水利,鼓励农桑。”
“让愿意种田的有田种,愿意经商的有商可做,愿意读书的有学可上。”
“这润州的未来,只会更好!”
一番话说完,外围的“民夫”率先鼓掌叫好,而那些后知后觉的,也才鼓起勇气跟着鼓掌。
实在是不习惯。
以往官府下来人,不论你是歌功颂德也好,拍马屁也好,当官的说话,你就跪着听,跪着做,哪需要你鼓掌叫好?
鼓掌?那也是错!
因为官府的命令就是天意,天意岂有你说好和不好的地方?都给我受着!